解 · 成書願門第四部 · 第一章

四句話,原是一張地圖

4.1 四句話,原是一張地圖

法會將散,維那起腔,滿堂的人合掌同唱: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這四句,漢傳佛子背得最熟。早晚課有它,受戒有它,大小法會收尾有它。背得越熟的話,越容易滑過去,不再細想。可是不妨停一停,問一句:為什麼偏偏是這四句?少一句行不行?換一句行不行?這四句之間,是隨手的並列,還是另有章法?

天台智者大師的回答,出人意表。他說,這四句根本不是四個願望。它們是一份人人認得的舊文件,被改寫成了另一種語氣——那份舊文件,就是佛陀初轉法輪時所說的四聖諦:苦、集、滅、道。

願門與行門

先看智者大師怎麼給整條菩薩道分區。他在《金剛般若經疏》裡說,菩薩之道雖然千門萬戶,統括起來——

「不出願、行。然願門雖多,略為四弘誓願;行門無量,略為六波羅蜜。」

整條菩薩道,收攏為兩大門:願門與行門。願門千條萬條,總綱是四弘誓願;行門無量無邊,總綱是六波羅蜜。四弘與六度,一個管方向,一個管腳步——這正是上一部「御者與牛」的另一種說法。四弘的地位,由此先立定了:它是整個願門的總綱。

一句配一諦

那麼這份總綱,是怎麼編出來的?天台的教學綱要《四教儀》,把底細交得一清二楚:

「從初發心,緣四諦境,發四弘願,修六度行。」

緣四諦境,發四弘願——四弘是對著四聖諦發出來的。而且不是籠統地對著,是一句配一諦,嚴絲合縫:

未度者令度——眾生無邊誓願度,緣的是苦諦。眾生沉在苦海裡,所以誓願度。 未解者令解——煩惱無盡誓願斷,緣的是集諦。集是苦的根源,是煩惱,所以誓願斷。 未安者令安——法門無量誓願學,緣的是道諦。道是離苦的路,路有無量門,所以誓願學。 未得涅槃者令得涅槃——佛道無上誓願成,緣的是滅諦。滅是究竟的涅槃,所以誓願成。

苦、集、道、滅,四諦各領一誓。佛陀當年在鹿野苑初轉法輪,說的就是這四諦——這是佛法最古、最根本的一張地圖:生命有苦,苦有它的根,苦可以滅,滅有它的路。聲聞弟子拿著這張地圖,是要走出去的:知苦、斷集、慕滅、修道,求自己出離。

四弘誓願做的事,是把這張地圖上的每一條,換了一個語氣。「知道有苦」,翻成「眾生無邊誓願度」;「斷自己的集」,翻成「煩惱無盡誓願斷」。地圖一字未改,改的是讀地圖的人——從「我要照著它離開」,變成「我要照著它,把所有人都帶出來」。同一張地圖,聲聞用它離場,菩薩用它留下。

大悲拔苦,大慈與樂

這四句的內部,還有一道更細的章法。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裡說,菩薩觀見眾生沉淪,鯁痛自他,於是——

「即起大悲興兩誓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數誓願斷。』」

前兩誓,由大悲興起,對著苦、集二諦——眾生在苦裡,煩惱是苦根,悲心要拔。後兩誓呢?智者大師說,菩薩又見自己與眾生從來求樂而不識樂因,如同把瓦礫當寶珠、把螢火喚作日月,今日方才明白,於是起大慈,興後兩誓——法門與佛道,是真正的樂之路與樂之果,慈心要與。他總括成八個字:

「興四弘誓,拔兩苦,與兩樂。」

前兩句拔苦,後兩句與樂。四聖諦本來就是一套看病的架構——苦是病情,集是病因,滅是痊癒,道是藥方。四弘把這套醫理接過來,配上慈悲兩輪:悲心對著病情病因去拔,慈心對著藥方痊癒去與。先拔其苦,後與其樂——這正是醫者面對病人的次第。四句的先後,原來一字不亂。

這套句式,連所緣都換得

四弘是一套發願的章法,不是四件待辦的事——這一點,有一個最漂亮的旁證,出在禪門。

《壇經》記六祖惠能為大眾傳了無相懺悔之後,接著教大家發四弘誓願。可是他口中的四句,每句前頭多了兩個字:

「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

自心眾生。六祖隨即點明:這裡的眾生,不是身外的他人——「心中眾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妬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眾生」。怎麼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末了一句:「常念修行,是願力法。」

請看這裡發生了什麼。天台的四弘,所度的是苦海裡的群生,眼睛向外;禪門的四弘,所度的是自心裡的迷妄,眼睛向內。所緣整個換了,可那套句式——無邊誓願度、無盡誓願學——一個字沒動。一套話,能換上完全不同的內容而依然是它自己,這就證明了它的身分:它是一套「願該怎麼發」的章法,不是一張「願了哪四件事」的單子。章法管的是形式——任何一個圓滿的菩薩願,都得照著四諦的全幅去發:拔苦,斷因,學路,成果,缺一面就不成其為「弘」。

這裡要認清一處

明白了這一層,日日持誦四弘的用法,就要校準一處。

誦四弘,不是逐項盤點進度——今天度了幾個眾生、斷了幾分煩惱。它不是用來打勾的。每誦一遍,做的是另一件事:把自己領受苦集滅道的語氣,重新翻轉一次——從「為求自己出離」,校回「為度一切眾生」。四弘是用來轉向的,不是用來計數的。一天誦兩遍,就是一天把舵轉正兩遍。

誦完之後,還有八個字要記得,是《四教儀》緊跟在四弘後面說的:「既已發心,須行行填願。」願先立其向,行來填其實——一步一步的修行,填進這個願裡去。願不以行填,是懸空的句子;行不以願導,是無向的勞作。這願與行怎麼填到不二,後面講普賢行願時,會說到底。

往下走

可是,這四句裡藏著一根刺,到這裡不能再繞了。

眾生「無邊」。無邊,就是沒有邊——度到任何一天,都還有度不完的。那麼「誓願度」三個字,豈不是從出口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落空?發一個明知完不成的願,不是自欺,便是徒勞——這話聽起來,竟駁不倒。

智者大師沒有繞開這根刺。他把它拔出來,翻過面,給世人看了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下一章,就看他怎麼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