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願門第四部 · 第二章

誓與虛空共鬪

4.2 誓與虛空共鬪

上一章末尾那根刺,現在正面拔它。

眾生無邊誓願度——眾生既然「無邊」,這願豈不註定完不成?把「度盡一切眾生」寫進人生的單子裡,這一條,今生劃不掉,來生劃不掉,無量劫後還是劃不掉。一個從第一天起就註定打不上勾的願,發它做什麼?

要拔這根刺,先看清一件事:四弘的四個量詞,是怎麼用的。

四個量詞,四道不會關的門

眾生無「邊」,煩惱無「盡」,法門無「量」,佛道無「上」。粗粗讀去,這四個詞像是形容詞——很多很多,大得不得了。可它們不是在形容,它們是在造一個結構。

每一個量詞,都替那一句願定了一個終止的條件,而那個條件,被造成永遠不會成立。度「盡」眾生,要等眾生的數目歸零——可眾生無邊,歸零之日不存在。斷「盡」煩惱,要等煩惱窮竭——可煩惱無盡,窮竭之時不來。第三部講十地十願時見過的那十句「盡」——若眾生界盡,我願乃盡——用的是一模一樣的造法:把願的終點,設在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地方。十地的十盡句,與四弘的四個量詞,是同一個師傅打的鎖。

終點永不成立,會怎麼樣?願就永遠不會「期滿退場」。一張單子,劃完一條少一條,全劃完,單子就丟了;四弘不是單子,它的每一條都關不上門,所以它永遠在。

而且要看清:「無邊」說的不是發願人的口氣大。眾生界本來就沒有邊——這是世界的實情,不是誰的豪語。所以「度不盡」也從來不是哪個人的失敗。好比地平線永遠在前方退去,不是因為你走得慢;地平線本來就不是一個踩得到的點。怪自己追不上地平線,是看錯了地平線是什麼;把度不盡讀成自己的不足,是看錯了「無邊」是什麼。

智者大師把話說到了底

可是,就算「無邊」是實情、不是我的失敗——明知度不盡,還要發願去度,這份心,難道不還是一場悲壯的苦撐?

智者大師在《摩訶止觀》裡,把這一問接了過來,而且答得比問的人敢想的更徹底。他不但承認眾生度不盡,他還往深處再退一步:依著般若看,眾生連「實有」都談不上——眾生如虛空,煩惱本無所有。然後,就在這片虛空之上,他落下一個「誓」字:

「眾生雖如虛空,誓度如空之眾生;雖知煩惱無所有,誓斷無所有之煩惱。」

每一句都是「雖……誓……」。雖然明知眾生如同虛空,仍誓願度這如虛空的眾生;雖然明知煩惱本來無所有,仍誓願斷這無所有的煩惱。發願的人不是不知道——他完完全全知道——他是在知道的同時,仍然誓。

為什麼非得這樣兩頭都抓住?智者大師把岔路一條一條指給人看。只見眾生實有、不見其空,這樣發的誓,他說是「誓雜毒」——悲心裡摻著執著的毒;只見空、不見眾生可度,他說這是「著空者,諸佛所不化」——抱著空坐下了,連佛都度他不得;遍見眾生實有而生悲,又墮入「愛見大悲」,不是解脫之道。三條岔路堵死,只剩中間一條,他用一隻鳥描它:

「如鳥飛空,終不住空;雖不住空,跡不可尋。雖空而度,雖度而空。」

鳥在虛空裡飛——它不停在空裡(不住空),可它飛過的痕跡,也無處可尋(不著有)。雖空而度,雖度而空。然後是那句千古的名字:

「是故名『誓與虛空共鬪』,故名『真正發菩提心』。」

與虛空鬪。對手無邊、無底、無形,這一仗,從勝負的角度看,永遠打不贏,也永遠打不完。可智者大師的斷語是:正是這一場仗,才配叫「真正發菩提心」。願之真,不在它能贏,而在它敢與一個本質上不可勝的對手,長相廝守——鬪而不為勝,度而不為度盡。

無所有中,吾故求之

後兩誓,他說得更奇。法門與佛道,依般若看,同樣永寂如空、了不可得。那還學什麼、成什麼?他答:

「雖知菩提無所有,無所有中,吾故求之。」

明知菩提無所有,就在這無所有當中,我偏要求它。一個「故」字——明知如此,故仍求之——把「知道空」與「仍然求」之間那道似乎跨不過的溝,一筆扣合。不是因為不知道空才求(那是迷),也不是因為知道空就不求(那是斷滅),是明知空,故仍求。他甚至說,這樣的願,是「誓願畫繢莊嚴虛空」——發誓要在虛空上作畫、把虛空莊嚴起來;又打了一個比方:

「如虛空中種樹,使得華得果。」

在虛空裡種樹,還要它開花結果。聽來荒謬——虛空無土無地,樹往哪裡栽?可這比方點的正是願的底色:它不倚靠一個實有的、終將完成的落腳點。樹照種,花照開,果照結,一切照做——只是不再把這「做」,拴在「終將做完、終將到手」的樁上。

天台給這樣發出來的四弘,起了一個專名:無作四弘誓願。「無作」兩個字,要釘準。它不是「不必做」——恰恰相反,無所有中吾故求之,虛空中種樹使得華得果,字字都在說仍求、仍種、仍度、仍斷。「無作」否定的,是「把所願執為實有、把完成當作目的」的那層造作;它什麼都照做,只是做的底下,抽掉了那根「終點」的樁。

到這裡,「悲壯的苦撐」之疑,可以放下了。苦撐之苦,苦在指望——指望完成,而完成不來,於是日日耗損。無作的願,從不把完成當作回報來指望;沒有指望,就沒有指望落空的耗。它也不悲壯——悲壯是「明知會輸還要打」的沉重,而這場與虛空的鬪,根本不在勝負的座標裡。它不是會輸,它是不論輸贏。

這裡要認清一處

「無作」二字,另有一個方向的滑失,也要堵住。

聽到「眾生如空」「不以完成為目的」,有人會往鬆處會——既然度不完、又本來空,那就隨緣吧,不必太認真。這是把「無作」聽成了「不作」,恰恰丟掉了智者大師那個吃重的「故」字。無所有中,吾「故」求之——故,是偏要、是依然。無作的願不是少做,是照做而不執;不是降低承擔,是在徹底了知之上,承擔得更乾淨。鳥不住空,可鳥沒有一刻停止飛。

第四部,走到這裡

第四部兩章,把四弘誓願的底,翻完了。

第一章看了它的章法:四弘不是四個願望,是四聖諦的主動式——同一張苦集滅道的地圖,聲聞用它出離,菩薩把每一諦翻成一個誓;大悲拔苦集,大慈與道滅;所緣可外可內,句式紋絲不動。第二章拔了它的刺:「無邊」不是嚇人的形容,是把終點設成永不成立的結構——願以永不關門為它的本分;而智者大師把這一步推到了底:明知眾生如空,誓度如空之眾生,與虛空共鬪,方名真正發菩提心。

四句話,一張地圖,一場不論輸贏的長鬪。這是漢傳佛門交到每一個人口中的菩薩願。

可是讀到這裡,也許有一個感覺,在心裡輕輕浮起:這條路,全靠自己的願力撐著走,太重了。明知不可得而仍求,明知度不盡而仍度——這份擔子,凡夫的肩膀,扛得起嗎?

佛門裡,有一條路正面回應了這個感覺。久遠劫前,有一位比丘,把這樣的願,一條一條發了四十八條——而且,他成就了。他成了一尊佛,他的願成了一個國土;從此,扛不動的人,可以把自己的方向,交付到他的願力上去。

這位比丘的名字,叫法藏。下一部,講彌陀本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