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我得佛
5.1 設我得佛
念佛的人都知道,西方有一個極樂世界——七寶為地,蓮池德水,眾鳥和鳴。我們對它的莊嚴熟極了,卻很少停下來問一個最素樸的問題:這個世界,是從哪裡來的?
它不是被誰發現的。極樂不是一座本來就在、只等人航行抵達的島。它也不是被誰蓋出來的——沒有一張設計圖,沒有一隊工匠。那麼,它是怎麼有的?
《無量壽經》的答案只有一個字:願。極樂世界,是一個願凝結成的地方。這一章,就看這個願,怎麼從一個人的口中發出,怎麼一路燒成一片土。
棄國捐王,行作沙門
久遠劫前,有佛出世,名世自在王如來。經上說:
「時有國王,聞佛說法心懷悅豫,尋發無上正真道意,棄國、捐王,行作沙門,號曰法藏,高才勇哲與世超異。」
一位國王,聽佛說法,心裡歡喜踊躍,當下發起無上道心——把國捨了,把王位捐了,出家作沙門,名號法藏。他到世自在王佛前,頂禮繞佛,長跪合掌,以偈讚佛,然後說出自己的心:我已發無上正覺之心,願佛為我廣說經法,我要攝取佛國清淨莊嚴無量妙土。
世自在王佛便為他廣說二百一十億諸佛剎土——把諸佛國土的粗妙、人天的善惡,一一現給他看。法藏比丘把這二百一十億剎土的清淨之行,盡數攝取於心,又經長劫思惟,揀擇結成。然後,他回到佛前,說出了那四十八個願。
他的讚偈裡,有四句先記在這裡:
「假令身止,諸苦毒中,我行精進,忍終不悔。」
縱然此身陷在一切苦毒之中,我的精進照行,忍耐到底,終不反悔。這四句,是四十八願後面那條脊樑。
四十八句同一個造法
四十八願,條條不同,句法卻只有一個。看第一願:
「設我得佛,國有地獄、餓鬼、畜生者,不取正覺。」
假使我成佛的時候,我的國中還有地獄、餓鬼、畜生,那我就不取正覺——不成佛。
把這個句子拆開看。前半句,說的是法藏自己的成佛;中間,是國土的一個條件;末三字「不取正覺」,把兩頭焊死:條件不成,我就不成。「設我得佛」四個字,在四十八願裡出現了四十八次——四十八次,法藏把「我之成佛」這件天大的事,綁在一條「眾生之得益」上。
所以四十八願不是在描繪一座理想國的圖樣。圖樣是「我的國將會如何如何」;法藏說的是「不如何如何,我便不成佛」。這不是描繪,這是抵押——拿自己最大的一樣東西,佛果,押在眾生的得益上。
世間的設計師,從不把自己押進他設計的東西裡。建築師畫一座理想的城,城建不成,建築師還是建築師。法藏不然。願列完,他又以偈總誓:
「我建超世願,必至無上道,斯願不滿足,誓不成等覺。」
我立下超越諸世的願,必定走到無上之道;這願若不圓滿,我發誓不成正覺。四十八條的抵押,在這四句裡收成一筆總押:佛果與眾生得度,焊成一體——要麼一同成立,要麼一同不立,沒有第三種可能。
願,燒成了土
發了願,法藏沒有坐等願自己兌現。經上說,他於不可思議「兆載永劫」之間,積殖菩薩無量德行——以行去填願,一劫一劫地填。
然後,是全經最要緊的一段問答。阿難問佛:法藏菩薩,是已經成佛而入滅了?還是尚未成佛?還是如今現在?佛告阿難:
「法藏菩薩今已成佛,現在西方,去此十萬億剎,其佛世界名曰安樂。」
阿難又問:成佛以來,經了多久?佛言:
「成佛已來凡歷十劫。」
請細聽這段話的口氣。佛不說「法藏將要成佛」,不說「將有一個安樂國」;佛說的是「今已成佛」「現在西方」「凡歷十劫」——時態是現在,方位是確指,年歲是可數。那個曾經只存在於四十八句「設我得佛」之中的國土,如今是一個現現成成、可以指方、可以紀年的世界。
願,在這裡第一次顯出它的全力。它不只是一個朝向——它能成就。抵押兌現了:積劫的德行把每一條願填滿,於是佛果與國土,一同成立。替《往生論》作頌的世親菩薩,把這股力直接點了名:
「觀佛本願力,遇無空過者,能令速滿足,功德大寶海。」
觀佛的本願力——凡真正遇上它的,沒有一個空過;它能令人速疾滿足功德的大寶之海。「能令」兩個字是主動語氣:本願力不是擺在那裡的背景,它是一股現在進行的力,對每一個遇上它的人,實實在在地作為著。
這裡要認清一處
明白了這個來歷,再看四十八願,有一處就要認清。
四十八願不是極樂世界的設施一覽——不是一張開列著「本國無三惡道、眾生身皆金色、壽命無量」的清單,像樓盤的簡介那樣供人瀏覽。清單從不拿開列者的身家作擔保;而四十八願的每一條,都以「不取正覺」收尾——那是一份生死攸關的擔保書,不是一頁廣告。
所以極樂世界的每一分莊嚴,背後都站著同一句話:不如此,我便不成佛。念佛人嚮往彼土,嚮往的不只是七寶蓮池——是那一土底下,托著它的那個願。
往下走
可是,土成了,事情就圓滿了嗎?
一個願再大,一片土再莊嚴,眾生若上不去、乘不著,這成就出來的安樂國,豈不仍只是法藏一個人的事?北魏的曇鸞大師,替《往生論》作注的時候,把這根刺一句話挑明了:若非佛力,四十八願便是徒設——白白設立。
願成就了一片土,這是一半;這片土如何被人乘上,是另一半。下一章,就講這個「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