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願門第五部 · 第二章

他力,可乘

5.2 他力,可乘

「他力」這兩個字,在佛門裡聽得多,聽歪的也多。

一種聽法,把它聽成偷懶:既然有佛力可仗,我這頭就什麼都不必做了——佛自然來接,我躺著等。另一種聽法,把它聽成買賣:我這邊付出念佛的數量,佛那邊交付往生的結果,念夠了,換一張票。兩種聽法看似相反,底下卻是同一個錯:都把他力擺成了自力的反面——自力是「我做」,他力是「我不做,由他做」。

把他力講得最透的,是北魏的曇鸞大師。他為世親的《往生論》作注,留下了《往生論註》。這一章,就跟著他,把「他力」兩個字聽正。

若非佛力,四十八願便是徒設

先接上一章末尾那根刺。曇鸞論到極樂國土何以能令往生者皆得不退,說:是本願力的緣故。何以見得?他緊接著一句:

「若非佛力,四十八願便是徒設。」

徒設,就是白白設立。這句話有兩面。一面朝著上一章:願縱然成就了一片土,這土若無人能乘、無從接通,四十八條「設我得佛」就成了空轉的條文——願的成就,還缺「被乘」的那一端。另一面更要緊:曇鸞把「不徒設」的關鍵,歸在「佛力」上,而不是歸在行者「念得夠不夠多」上。佛力是先在的、奠基的——它先於行、托住行,不是行所換來的報酬。這一面,後頭還要回來。

劣夫跨驢,乘王而行

那麼自力與他力,到底差在哪裡?曇鸞打了一個比方,七百年來無人說得更白。他說,譬如有人,畏懼三塗之苦,於是受持禁戒;持戒之力,能修禪定;以禪定故,修得神通;以神通故,能遊四天下——一步一步,全憑自己掙出來,這叫自力。然後他換了一個畫面:

「又如劣夫跨驢不上,從轉輪王行,便乘虛空遊四天下,無所障礙,如是等名為他力。」

一個體弱的人,連驢背都跨不上去;可他隨著轉輪聖王同行,便乘王的福力騰空而起,遊遍四天下,無所障礙。

請把這兩幅畫面並排看。遊四天下,是同一個去處;差別在憑什麼去。自力的人,戒、定、通,一級一級自己修上去;他力的人,自己連驢都騎不上——可他乘上了一股早已現成、遠大於自己的力。注意:那劣夫並沒有躺在路邊。他做了一件事,而且是關鍵的一件——他跟上了王的行列。

曇鸞講完比方,發出一聲喟嘆:

「愚哉後之學者,聞他力可乘,當生信心,勿自局分也。」

後世的學人啊——聽到他力可乘,當生起信心,不要把自己局限在自己那一分小小的力氣裡。這一句裡有三個動作,把「交付」拆得清清楚楚。

第一,「可乘」。乘,是個有方向的動作——乘船,乘車。乘船的人沒有消失,他自己定了去處,自己上了船;他交付出去的,是航程的承載,不是航程的方向。第二,「當生信心」。緊接著「可乘」的,不是「當無所事事」,是「當生信心」——信心要「生」,是一個主動發起的心行。倘若他力真是躺平等接,曇鸞何必教人生信?第三,「勿自局分」。局分,是把自己困在「凡事只能靠我這一分孤力」的窄牆裡。曇鸞呵的不是努力,是那道自己砌起來的牆。

行者這一頭,也有一個願

他力的結構裡,還有一端常被讀漏——行者自己的願。

世親在《往生論》裡,為願生淨土的人立了五念門:禮拜、讚歎、作願、觀察、迴向。第三門,名作願門:

「云何作願?心常作願,一心專念,畢竟往生安樂國土。」

心要常常發願,一心專念,畢竟往生安樂國土。請看這一門的位置:它說的不是佛那一端做了什麼,是行者這一端要做什麼。在「乘本願力」的圖景裡,行者不是一塊被動的空白——他自己有一個願,常常發起、方向明確的願。

於是他力的全貌出來了:一端,是法藏已成就的本願——一個托得住的願;另一端,是行者日日發起的作願——一個要去交付的願。「乘」,就發生在兩個願咬合的地方:行者把自己的「願生」,對準、嵌進那個「已成」的願裡。他力不是「佛的願,作用在一個無願的人身上」;他力是一個願,托住另一個願。

所以交付出去的,從來不是責任,是方向的承載。好比那位劣夫:去四天下的心,是他自己的;跟上王行,是他自己邁的腿;他乘的,只是那股他自己生不出來的騰空之力。

這裡要認清一處

到這裡,開頭那兩種歪聽法,可以一併扶正了。

他力不是偷懶。可乘的後面跟著「當生信心」,五念門裡立著「心常作願」——行者這一端,從來不是空白。而且,交付也不終於「我得救了,從此沒事」。曇鸞講迴向有兩種:往相,是迴向己德、願生彼土;還有一種,叫還相——

「還相者,生彼土已……迴入生死稠林,教化一切眾生,共向佛道。」

生到彼土之後,還要回過頭來,重入生死的稠密叢林,教化一切眾生,同向佛道。上了岸的人,恰恰是要再下水的人。他力若是偷懶,何來這一折?

他力也不是買賣。買賣的次序是「行在先,果在後,以行換果」;曇鸞說的次序恰恰相反——佛力在先,奠基於行。本願力不是念佛聲堆出來的,它十劫之前就已成就;念佛、作願,不是付出去換貨的籌碼,是把自己對準一個已給之願的動作。佛門裡沒有一台投了幣就吐票的機器。把佛號當硬幣、把往生當商品,是從根上把本願力的位格擺錯了。

還有一句要說在明處:自力之路與他力之路,都是佛門的正路。曇鸞分判二力,是為了讓人認清各自的結構,不是為了比個高下。本書通卷,不對二者下優劣之斷——根器萬殊,因緣各異,路認清了,各人走各人的。

第五部,走到這裡

第五部兩章,把彌陀本願的「願」面,看完了。

第一章看了「成」:法藏比丘棄國捐王,四十八個「設我得佛」,把佛果押在眾生的得益上;兆載永劫,以行填願——願燒成了土,今已成佛,現在西方,凡歷十劫。第二章看了「乘」:若非佛力,四十八願便是徒設;劣夫跨驢不上,乘王而遊四天下——他力是一個願托住另一個願,交付的是方向的承載,不是方向本身。

願能成就,願能被乘——願的力,到這裡雙向圓滿了。

可是,願到這裡,畢竟還是「願」。作願門教人「心常作願」,還相教人「迴入度生」——這兩件事,都已經不只是發起的一個點,而是要走下去的一條線、要做出來的一樁樁行。一個交付了方向的人,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歇著,是把這個願,活成行。

願與行,究竟怎麼合成一件事?佛門裡把這件事講到頂的,是一位菩薩——他的名號,幾乎就是「行」這個字的化身:大行普賢菩薩。下一部,講普賢行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