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願門第七部 · 第一章

無所得而發願

7.1 無所得而發願

《金剛經》裡,須菩提向佛問了一個與本書通卷相關的問題。善男子、善女人,發了無上菩提之心——這顆心,應當怎麼安住?

佛的回答,是給「發願」這件事立的千古範本:

「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

應當生起這樣的心:我要度脫一切眾生。度盡一切眾生之後——卻沒有一個眾生,是實實在在被度的。

請把這句話讀兩遍。前半句,是世間最大的願:滅度一切眾生,不留一個,沒有比這更滿的願了。後半句,卻把這願腳下的地,抽掉了:所度的眾生,依實相看,了不可得。佛還不止抽這一層。同一段裡,祂接著說:

「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

連那個「發無上菩提心」的法、那個能發願的人,也不可得。

於是出現了一幅奇特的圖景:願,一個字沒有少——「我應滅度一切眾生」分明還在,而且是全段最重的話;被抽掉的,只是願背後那三樣東西:一個實有的我、一群實有的所度、一樁實有的「發願」。弓拉滿了,弦繃緊了——回頭一看,射手是空的。

願滿弦,而射手空。這怎麼可能?

生其心,而無所住

同一部經裡,佛自己給了這顆心的相貌,六個字加四個字: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生其心——心要生起,願要發起,這一頭一點不含糊;無所住——生起的時候,不黏在任何地方,不在「我發的願」上安家,不在「我度的人」上落戶。生,而不住。

這就是那幅圖景的內裡。願力照樣生起,只是生起之後,不停泊在「我在發一個實願、去度一群實眾生」的念頭上。發心,而不住相——射手之所以可以是空的,因為這張弓,本來就不靠一個攥緊它的手才拉得開。

空,妨不妨發願

話雖如此,一個疑問必定立刻冒出來,而且理直氣壯:既然眾生不可得、發心的人也不可得——那不正好說明,空了就不必發願了嗎?一切皆空,求什麼、度什麼?

這個疑問,不是今天才有。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裡,親手替人問了出來,又親手堵死。有人問:諸法既然畢竟空、無所有,為什麼還要發心作佛?龍樹答:

「畢竟空,無所有,無所障礙,何妨發心作佛?復次,若說畢竟空,滅諸戲論,云何障發心?若障,即是有性,云何言無所有性?」

這幾句的刀法,要慢慢看。第一刀:畢竟空的意思,正是「無所障礙」——空連「有」都不立,它拿什麼去擋你發心?第二刀最利:「若障,即是有性。」假如「空」竟然能夠攔住發心,那這個能攔路的「空」,就成了一個有本事、有力量、實實在在的東西——可這恰恰違背了空的本義。換句話說,「因為空,所以不必發願」這句話,是偷偷把空當成一塊實有的擋路石在用——這句話自己,就已經不空了。它自相矛盾,立不住。

空,非但不擋願,恰恰因為空,願才不會被任何東西卡死、堵住、用盡。龍樹說完道理,還補了一個比方。菩薩雖然明知諸法性本無所有,可是——

「譬如人得好良藥,親里知識受諸病苦,云何不與?」

好比一個人得了良藥,親人朋友正在病苦之中——怎麼能不給?藥性畢竟空,病相畢竟空,可那帖藥,照樣要遞過去。明知空,故仍給——這正是第四部「無所有中,吾故求之」的同一個「故」字。

願,也有它的三輪

本書系講布施時,立過一個著名的觀法:三輪體空——布施圓滿之時,照見施的人、受的人、所施的物,三者皆不可得,於是布施不落在「我施恩於人」的執取裡。

把這個格式,搬到願上,恰好嚴絲合縫。願的三輪是:願者——那個自以為在發願、在積功的「我」;所願——那被當成實有目標的「眾生」與「佛果」;願——那被當成一樁實事、一筆可記帳的「發願」本身。三輪體空於願,就是在願力滿弦的同時,把這三個悄悄被當真的支點,一一照空。

有一處要交代得明明白白:「願者、所願、願」這三輪,經上並沒有逐字的成句——佛經裡的三輪公式,講的是布施。這裡是把《金剛經》已經說了的兩句話——「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所願空)、「實無有法發菩提者」(願者空)——按布施三輪的格式,擺整齊而已。話是經裡的話,格式是借來的格式;二者分清,心裡才踏實。

而這一觀的效用,與懺門那一觀恰成一對鏡子。懺門照見罪性本空,並不因此撥掉業果——空不是橡皮擦,擦不掉緣起。同樣,這裡照見願性本空,也絲毫不撥願力——願的緣起作用,宛然不失。空在兩處做的是同一件事:不讓罪被當成洗不掉的實體,也不讓願被當成抓得住的實物。

這裡要認清一處

「無所得」三個字,最怕聽歪成「沒有、不要、算了」。

它不是減法。對比兩種發願便知。一種是有所得的發願:我發願,是因為我要拿到一個結果——願是我與未來之間的一紙契約;目標到手,願就功成身退;目標受挫,就容易計較、容易退、容易在「我付出這麼多怎麼還沒回報」處生疲生厭。另一種是無所得的發願:發願,而不在願背後藏一個等著收成的我;度生,而不執一個「度盡了、有功了」的終點。後者之所以不竭,正因為它無所得——不繫於任何一個「拿到了就可以停」的目標,也不繫於任何一個「會累、會計較」的自我。

所以無所得不是教人發得更少,是教人發得更鬆——鬆到不再需要一個發願的我來替它撐腰。發願的人越不把願記在自己名下,願越發得遠、發得久、發得不計較。

往下走

無發願的我,而願不竭——這一層立住了。

可是「不竭」與「不退」,是兩件事。一道泉水可以源源不絕,卻仍可能被一塊石頭堵回去。這個既無願者、又無自性的願,憑什麼保證它不被歲月磨退、不被境界奪走?無自性的東西,還談得上「不退轉」嗎?

談得上。而且恰恰因為無自性,才真正談得上。下一章,講佛門裡一個深極了的詞——無生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