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無地基為不動
7.2 以無地基為不動
年初立的志,二月就忘了。當年許的誓,幾年後一條一條退了。世間對「不退」的想像,幾乎只有一種:靠咬牙,靠抓緊,靠「再撐一下」。退轉是手鬆了,不退是手攥得夠死——不退,被想成一場力氣的對抗。
可是佛門立了一個位格,叫不退轉——梵音阿鞞跋致。菩薩一登此位,趣向菩提的願便不可奪、不可竭,再不退墮。問題來了:這個「不退」,若也只是「攥得最緊」的那一種,那它跟一個意志特別頑強的凡夫,只差在力氣大小,不差在路數——馬力再大的引擎,仍是同一台引擎。
佛門的不退,另有路數。它的名字,叫無生法忍——對「諸法無生」這一實相,忍可於心,安住不動。這一章,就看「無生」兩個字,怎麼把「不動」翻了一個底。
退轉,先得有東西可退
先把「退轉」拆開來看。
退,是個有對象的動作:總是「從某處退」、「把某物退掉」。它預設了三樣東西:一個會退的人,一個被退失的願,一段由進到退的過程。而這三樣,每一樣都站在同一個地基上——那個願,得是一件實實在在「生起過」的東西:某時發起(生),暫時守住(住),然後在逆緣裡消退(滅)。沒有真實的「生」,後面的「住」與「滅」都無從說起。
般若的著力點,就在這裡顯出來。它不去跟「滅」那一環較勁——不去比「我守得住、你奪不走」的力氣;它直接拆「生」那一環。倘若照見諸法本來無生——願也在諸法之列,無自性,無一個真實的生起——那麼,那個「曾經生起、如今可被奪走」的東西,根本不曾作為一件實物站在那裡。沒有真實的生,便沒有真實的滅可供發生;無一法曾經生起以供失去,便無一法可令它退轉。
退轉之所以不發生,不是被一道更強的力擋住了,而是它失去了它賴以成立的整個結構。
法不可得,是法當生不
這個道理,《大智度論》裡有一段佛與須菩提的問答,問到了根上。佛問:你所不見的法,是法可得不?須菩提答:不也,世尊。佛再問:
「須菩提!若法不可得,是法當生不?」「不也,世尊!」「須菩提!是名菩薩摩訶薩無生法忍。」
法既不可得,它還會「生起」嗎?——不會。能於此忍可安住,就叫無生法忍。論裡接著把這份安住,落到人心最軟的那一處——怕:
「凡夫著我心故有畏,是菩薩我相斷故無所畏。當知是菩薩即住阿鞞跋致地。」
凡夫為什麼有畏?因為執著有我——有我,就有「我的願會不會被奪」「我的修行會不會白費」的懸心。菩薩我相已斷,無可懸之處,故無所畏。而論主斷言:這樣的菩薩,當下就住在阿鞞跋致地——不退轉地。
請看這個次序:不是先咬牙守住了願、才掙得不退之名;是照見「可退的那個東西本不曾生」,不退便當下成立。怕願被奪的那份焦慮,本身就預設了一個實有的、可被奪的願——這預設一鬆,「守不守得住」的緊張,整個脫落。
成就此忍,即入不動
《華嚴經》講到第八地,把這件事說成一條乾淨的等式。菩薩深觀諸法本來無生、無起無相,經文說:
「菩薩成就此忍,即時得入第八不動地。」
成就無生法忍,「即時」入不動地——即時,是當下、沒有間隔:忍與不動之間,並沒有一段「再去努力使它不動」的工夫。不動不是忍之後另修的一件事,它就是忍的別名。而這一地為什麼叫「不動」?經文把命名的理由交得清清楚楚:
「以能獲得不退轉法,是故說名:住不動地。」
因為獲得了不退轉法,所以名為不動。把兩句連起來:得無生法忍,即入不動地;以得不退轉法,故名不動。不退的根,一路追到底,落在「無生」兩個字上。
第三部講過八地的另一面,正好在這裡接上。那裡說,八地如船入大海,但隨風去,不假人力;經文在此地還有一句:
「住不動地,即捨一切功用行,得無功用法。」
捨掉一切勉力造作的用功,得不假勉強的任運。這從反面把本章的道理印死了:八地的不動,不是把願抓到了最緊——恰恰是在「使勁守住」這個動作放下了的地方,真正的不動才現前。不動,不是用功的頂點,是用功的脫落。
於是可以說出本章標題那句話了。凡夫想像的不動,像一棵根扎得極深的樹:風越大,根越要扎深,幹越要箍緊——它的不動,繫在地基的牢固上;而地基本身一旦被掀(無常的力,總有更大的),整棵樹連根傾覆。把不退建立在「抓得最緊」上的人,他的不退,只是「還沒遇到更大的力」而已。無生法忍的不動是另一種:它不去扎根,因為它照見根本沒有一塊可供扎根、也可供被掀的地。願既無自性,便無一處實有的立足點可被抽走;正因不立足於任何會生滅的東西,它無從被任何生滅之力動搖。
以無地基為不動。它的無根,正是它的不可奪。
這裡要認清一處
兩處要認清,免得這一章被聽歪。
第一,這裡的不退,與第五部講的不退,同名而不同路。第五部說,乘彌陀本願力,往生彼土即得不退——那一路的保證,在佛的願力攝持,是他力一面。本章說的不退,保證在自己照見無生——是般若一面。兩條路各有其正,名字共用,論據不可互相嫁接:不可拿「無生」去解釋淨土的不退,也不可拿「佛力」來補這裡的論證。
第二,無生法忍的不退,千萬不要又偷偷換回「一種特別強大的意志」。意志式的不退,全部分量壓在「那個守願的我」身上——我越來越守得住。而無生忍照見的,恰恰連那個「能守的我」也無生、也不可得。我相斷,故無畏;無畏,故不退。它不是力氣的飽和,是力氣所站的那塊地,整個放下了。
往下走
至此,願的兩重保證齊了:無所得,故不竭;無生,故不退。
可是一個不竭、不退的願,究竟走向何處?它一路走,走到了所有修行人共同的終點站——涅槃。寂滅現前,門開著,一步即入,從此再無一苦。而且這位菩薩完全有資格進去:般若已足,能力已備。
他卻在門前,轉過身去。
為什麼?下一章,全卷義理的最後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