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章 · 問道

開卷

也許你讀過幾部經，也許還坐過幾支香。讀的時候是一個世界，坐下來又是另一個世界——書上的道理與座上的功夫，各過各的日子，要它們見面，竟不知從何說起。

本書開卷，就從這道縫領你入門。隋開皇十四年夏，智者大師於荊州玉泉寺開講一夏；門人灌頂記之成書，開頭八個字是：

「止觀明靜，前代未聞。」 〔灌頂記《摩訶止觀》卷一·T46n1911 0001a07·待譯〕 『今語：止與觀，明而且靜——前代未曾聽聞。』

止觀二字作何解，第九章入門處自會有經文逐字交代。而這部書卷首的自我交代，還有一句：

「此之止觀，天台智者說己心中所行法門。」 〔同卷·0001b13·待譯〕 『今語：這部止觀，是天台智者把自己心中親自走過的法門，說出來。』

不是註解別人的書，是把自己心裡走過的那條路，說出來給人聽。教與觀——走過的人留下的話，與你照著話再走的一遍——在天台，是一件事的兩面。義理，本章一句不立；只把你此刻的問接住，交代這一乘教為何而說，讓你先望一眼終點，末了給你一張圖。

一 · 如法修行——問在功夫上

《金光明最勝王經》第三品開卷，虛空藏菩薩起座頂禮，開口問的不是名相，是做法：

「世尊！云何菩薩摩訶薩於諸如來甚深祕密，如法修行？」 〔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分別三身品》·T16n0665 0408b09–10·本版《金光明》譯注品三〕 『世尊！菩薩摩訶薩應當怎樣對於諸位如來甚深的祕密，如法修行？』〔本版譯注品三·白話層〕

甚深祕密擺在那裡，問題只有一個：怎麼修，才算如法。把「菩薩摩訶薩」換成翻開這一頁的你，這一問並不隔——經的問法本來就落在功夫上，本書十二章要一路帶著的，也正是這種問法。

二 · 一大事——這一乘教為何而說

那話又是為何而留？《法華經·方便品》裡，佛親口交代：

「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舍利弗！云何名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清淨故，出現於世；欲示眾生佛之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入佛知見道故，出現於世。舍利弗！是為諸佛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 〔羅什譯《妙法蓮華經·方便品》·T09n0262 0007a21–28·本版《法華》譯注品二〕 『因為諸佛世尊只為了一件大事的因緣，才出現在世間。舍利弗啊！什麼叫做諸佛世尊只為了一件大事的因緣才出現在世間呢？諸佛世尊，是為了要使眾生開啟佛的知見、讓他們得到清淨的緣故，才出現在世間；是為了要向眾生顯示佛的知見的緣故，才出現在世間；是為了要使眾生覺悟佛的知見的緣故，才出現在世間；是為了要使眾生進入佛的知見這條道路的緣故，才出現在世間。舍利弗啊！這就是諸佛為了一件大事的因緣才出現在世間。』〔本版譯注品二·白話層〕

只為一件大事：開、示、悟、入——令眾生開啟佛的知見而得清淨，向眾生顯示它，令眾生醒悟它，令眾生走進它的道。四句一律以「眾生」為受詞。這一句怎樣撐起天台會三乘歸一乘的讀法，第八章細講；此處只請記下：這一乘教不是為藏經樓說的，是為「令眾生入」說的。

三 · 三身具足——終點先望一眼

上路前望一眼終點，是行路人的本分。虛空藏那一問，佛先允為分別解說，隨即開口就把果端了出來：

「善男子！一切如來有三種身。云何為三？一者、化身，二者、應身，三者、法身。如是三身具足，攝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正了知，速出生死。」 〔同品·T16n0665 0408b12–15〕 『善男子！一切如來有三種身。哪三種呢？第一是化身，第二是應身，第三是法身。這三種身具足了，就攝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若能正確了知，便能迅速出離生死。』〔本版譯注品三·白話層〕

果不是一句結論，是一個「身」——三身具足處，即攝無上菩提；而經文並且許諾：正了知者，速出生死。三身的義理，本書不另設專章——它的全帙開演，就在《金光明》譯注品三；書內行至第八章講久遠之壽時，會與它再相遇。此處只需帶走那兩個字的許諾：速出。

四 · 圖，與圖外的路

全書於本章之外，分三部十二章。源流為第一部（一至四章）：法華的漢譯三本如何並傳、慧思與智顗如何把經讀成一宗、三大部如何結集而中興、後世又如何學它諍它。教為第二部（五至八章）：判教怎樣替萬語千言排出次第、五重玄義怎樣讀一個經題、百界千如怎樣收在一念心裡、開權顯實怎樣會三歸一。觀行為第三部（九至十二章）：坐下去的三門、惡世持經的四行、金光明懺的事與理，以及讀完之後——弘經的路。從頭順讀固好；從你此刻最癢的那一章進去，亦無不可。

第三部的三門，《摩訶止觀》卷首早有預告：

「天台傳南岳三種止觀：一、漸次，二、不定，三、圓頓，皆是大乘，俱緣實相，同名止觀。」 〔《摩訶止觀》·T46n1911 0001c01–03·待譯〕 『今語：天台從南岳傳下三種止觀：一是漸次，二是不定，三是圓頓；三種都是大乘，都以實相為所緣，同名止觀。』

漸次如登梯，不定如寶珠映日，圓頓如騰空——三譬原文，留給第九章逐字引來細看。

圖之外，路已鋪成兩段：本版《法華》譯注二十八品（已出版）與《金光明》譯注三十一品，原典、白話、考據、義疏、心要五層具足。每章讀畢，循出處走進譯注；譯注讀畢，經就到了你自己手上。至於三大部六十卷之全譯，是一條遠路——這本書，會陪著那條路一起長。

智者那年在玉泉寺講了一夏；你的一夏，從這一頁起。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