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法華東來——三譯與羅什

第一部 · 源流

你手上這部《妙法蓮華經》，是誰翻的？為什麼是這一本，而不是別本？第〇章說過，法華的漢譯三本並傳——這一章把這句話打開。不必外求史書：三本的來歷，大正藏自己所傳的三篇序跋，已經講完了；本章只是領你把三篇序跋讀一遍。

一 · 一頁自敘——三譯

翻開大正藏第九冊，正文之前，冠著唐道宣的〈妙法蓮華經弘傳序〉。三譯之事，它幾句說盡：

「西晉惠帝永康年中，長安青門燉煌菩薩竺法護者，初翻此經，名正法華。東晉安帝隆安年中，後秦弘始，龜茲沙門鳩摩羅什次翻此經，名妙法蓮華。隋氏仁壽，大興善寺北天竺沙門闍那笈多後所翻者，同名妙法。三經重沓，文旨互陳。時所宗尚，皆弘秦本。」 〔唐道宣〈妙法蓮華經弘傳序〉·大正藏 T09n0262 冠首 0001b17–23·待譯〕 『今語：西晉惠帝永康年間，長安青門的燉煌菩薩竺法護，最初翻譯此經，名為正法華。東晉安帝隆安年間、後秦弘始年間，龜茲沙門鳩摩羅什第二次翻譯此經，名為妙法蓮華。隋代仁壽年間，大興善寺的北天竺沙門闍那笈多後來所翻的，同樣名為妙法。三部經重疊並存，文字旨趣互見。當時所宗尚的，都是弘傳後秦這一本。』

初翻《正法華》，次翻《妙法蓮華》，後翻同名妙法——三個朝代，三位譯者，一部經翻了三遍。而最後八個字，替你回答了開頭那一問：「時所宗尚，皆弘秦本」——世所宗尚的，是後秦羅什那一本。你手上的，就是它。剩下的問題是：憑什麼是它？三篇序跋接著講。

二 · 弘始譯場

羅什本卷末，大正藏附著後秦沙門僧叡所述的〈後序〉。僧叡是譯場中人，說的是親歷。它先說這部經是什麼：

「《法華經》者，諸佛之祕藏，眾經之實體也。」 〔僧叡〈妙法蓮華經後序〉·T09n0262 卷末 0062b07·待譯〕 『今語：法華經，是諸佛的祕藏、眾經的實體。』

再說羅什之前，此經在漢土的境遇：

「經流茲土，雖復垂及百年，譯者昧其虛津，靈關莫之或啟；談者乖其准格，幽蹤罕得而履；徒復搜研皓首，竝未有窺其門者。」 〔同序·0062b28–c02〕 『今語：此經流傳到這片土地，雖然已將近一百年，譯的人不明其深處的津渡，靈妙的關門無人開啟；談的人乖離其準繩格局，幽深的蹤跡罕有人踏及；縱使研讀到白頭，也沒有人窺見它的門。』

經來了一百年，門沒有開——譯過，講過，就是沒有人譯得透。然後是那個轉折——安城侯姚嵩遇著羅什：

「既遇鳩摩羅法師，為之傳寫，指其大歸真，若披重霄而高蹈，登崑崙而俯盻矣。于時聽受領悟之僧八百餘人，皆是諸方英秀，一時之傑也。是歲弘始八年，歲次鶉火。」 〔同序·0062c04–c08〕 『今語：等到遇上鳩摩羅法師，為之傳譯抄寫，指出其大歸——真像是撥開重霄而高步、登上崑崙而俯瞰。當時聽受領悟的僧人有八百餘人，都是四方的英才俊秀、一時之傑。這一年是弘始八年，歲次鶉火。』

弘始八年，座中聽受領悟之僧八百餘人——不是一個人關起門來翻，是一座譯場、滿堂英秀，逐句聽受、逐句領悟出來的本子。你此刻讀的每一句羅什譯文，都是從那個座中出來的。

三 · 隋人勘葉

將近二百年後，隋人又做了一件事。仁壽元年，闍那崛多、笈多二法師於大興善寺重勘天竺多羅葉本——其成果《添品妙法蓮華經》的卷首之序，把法華漢譯的家底逐項清點了一遍。它先斷了一個案：

「昔燉煌沙門竺法護，於晉武之世譯《正法華》；後秦姚興，更請羅什譯《妙法蓮華》。考驗二譯，定非一本。護似多羅之葉，什似龜茲之文。」 〔〈添品妙法蓮華經序〉·T09n0264 0134c02–05·待譯〕 『今語：從前燉煌沙門竺法護，在晉武帝之世譯出正法華；後秦姚興，又請羅什譯出妙法蓮華。考驗這兩個譯本，斷定所據並非同一底本：法護本近似多羅葉本，羅什本近似龜茲文本。』

「考驗二譯，定非一本」——法護與羅什所據的底本，本來就不是同一部梵本：一似多羅葉本，一似龜茲文本。二譯之異，先是底本之異，不是誰譯錯了。這是隋人拿著梵葉逐字勘出來的結論，不是推測。（此序記法護譯於「晉武之世」，弘傳序記「惠帝永康年中」，二序互異，誌而不判。）接著，序把兩本各自的缺頁一一點出：

「而護所闕者，〈普門品〉偈也；什所闕者，〈藥草喻品〉之半，〈富樓那〉及〈法師〉等二品之初，〈提婆達多品〉、〈普門品〉偈也。」 〔同序·0134c07–09〕 『今語：法護本所缺的，是普門品的偈頌；羅什本所缺的，是藥草喻品的一半、富樓那與法師二品的開頭、提婆達多品，以及普門品的偈頌。』

並記下當時的流通實況：

「竊見〈提婆達多〉及〈普門品〉偈，先賢續出，補闕流行。」 〔同序·0134c11〕 『今語：私下所見，提婆達多品與普門品的偈頌，前賢已續譯而出，補上缺頁而流行。』

四 · 缺頁與補頁——兩個實例

序中所點的缺，不是空話。兩個實例，本版譯注的考據都逐字對勘過。

藥草喻品之半。羅什本〈藥草喻品〉止於：

「汝等所行，是菩薩道，漸漸修學，悉當成佛。」 〔羅什譯《妙法蓮華經·藥草喻品》·T09n0262 0020b23–24·本版《法華》譯注品五〕 『你們所修行的，正是菩薩道，漸漸地修習學習，全都應當成佛。』〔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其後的生盲喻、良醫雪山四藥、五通仙人——《正法華》與添品都有，羅什本沒有；添品序自道「〈藥草喻品〉更益其半」〔0134c16〕。全案對勘在本版品五考據成立史誌。

普門品偈。今本〈普門品〉的長偈（「世尊妙相具」以下〔0057c09〕），羅什原譯沒有。本版品廿五考據以三重印證坐實：一者三本對勘——《正法華》至今無偈，今 T262 之偈與添品偈「除偈前框架及四字級異外逐字全同」；二者添品序自道——「先賢續出，補闕流行」；三者慈恩窺基《玄贊》明載：

「〈觀音普門品〉本皆無頌，或有安者後人添足」 〔窺基《妙法蓮華經玄贊》·T34n1723 0660a07·待譯〕 『今語：觀音普門品本來都沒有頌；有安上頌的，是後人所添補。』

缺頁由先賢補上，補頁隨經流通——你今天讀到的〈提婆達多品〉與普門長偈，都是這樣進了羅什本的。一部經的身世，就寫在這些補痕上。

五 · 添品是什麼

那麼添品算第三譯嗎？本版品十五考據的裁定：「添品即羅什本之校訂重刊，非新譯」——全品與羅什近乎逐字全同（漢字機械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三），真正的異譯軸是竺法護《正法華》。所以『三本並傳』的實情是：一個真異譯（正法華）、一個定本（羅什）、一次據梵本的校訂重刊（添品）。添品序自數其品：「雖千萬億偈，妙義難盡，而二十七品，本文且具」〔0134c19–20〕——二十七者，序自道「〈提婆達多〉通入〈塔品〉」〔0134c17〕故；羅什本別行〈提婆達多品〉，故成二十八。

六 · 你手上的本子

回到開頭那一問。你手上的《妙法蓮華經》，是弘始八年那個八百餘人座中出的羅什本，加上先賢續出、補闕流行的兩處補頁（提婆達多品·普門偈）——「時所宗尚，皆弘秦本」。一千六百年的宗尚，不是慣性：底本勘過，缺頁點過，補頁誌過，經得起隋人的葉、唐人的疏、今日的逐字對勘。本版譯注二十八品，所依即此；每一品與《正法華》、添品的逐字對勘，就在各品考據的異譯欄裡，隨讀隨查。

經到了漢土，定了本。定本如何被讀出一宗的家業？——南嶽與天台，下一章。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