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南嶽與天台——慧思·智顗立宗

Chapter 2 · Nanyue and Tiantai — How the School Was Founded

第一部 · 源流


上一章說到經定了本:「時所宗尚,皆弘秦本」。可是一部定了本的經,還只是藏經樓裡的一函。是誰把它讀成一條路、讀成一個宗?答案是兩個人,和他們之間的一場相遇。兩人的事,大正藏各有第一手文書:慧思有親筆的《立誓願文》,智顗有門人灌頂所撰的《別傳》——本章讓文書自己講;你要做的,只是看著一場師資如何把經讀進了性命裡。

一 · 慧思——發願的人

慧思是誰?《南嶽思大禪師立誓願文》開卷,他自己交代(原文標點唯「。」,照錄):

「我慧思即是末法八十二年。太歲在乙未十一月十一日。於大魏國南豫州汝陽郡武津縣生。至年十五出家修道。誦法華經及諸大乘。」 〔《南嶽思大禪師立誓願文》·T46n1933 0787a04–07·待譯〕 『今語:我慧思,生於末法第八十二年,太歲乙未的十一月十一日,在大魏國南豫州汝陽郡武津縣出生。到十五歲出家修道,誦法華經及諸大乘經。』

第一句就把自己放進「末法」的年輪裡——別人記生辰用帝王年號,他用的是佛法衰微的倒數;他是帶著時代將暮的自覺修行的人。十五歲出家,誦的就是《法華》。後來在光州講學,遭惡論師惱亂,他的反應不是辯,是發願造經:

「誓造金字摩訶般若及諸大乘。瑠璃寶函奉盛經卷。」 〔同文·0787b23–24〕 『今語:發誓造金字的摩訶般若及諸大乘經,以瑠璃寶函恭敬盛放經卷。』

以金字書經、瑠璃函盛之——把法寫得比刀兵更耐久。這是慧思的底色:末法自覺,法華為誦,誓願為行。這樣一個人在光州大蘇山開講,等來了他的學生。

二 · 大蘇山——一場相遇

智顗,《別傳》開卷:「大師諱智顗。字德安。俗姓陳氏。頴川人也。」〔隋灌頂撰《隋天台智者大師別傳》·T50n2050 0191a24·待譯〕十八歲出家,後聞慧思在光州大蘇山,涉險往投。初見面,慧思說了一句話:

「初獲頂拜。思曰。昔日靈山同聽法華。宿緣所追今復來矣即示普賢道場為說四安樂行。」 〔同傳·0191c21–23〕 『今語:初次頂禮拜見,慧思說:昔日在靈山共同聽聞法華,宿緣追隨,如今又來了。隨即指示普賢道場,為他宣說四安樂行。』

「昔日靈山同聽法華」——不是客套,是慧思對這場師資的定位:兩人的緣分從佛說《法華》的座上就開始了。見面禮是一個修行處(普賢道場)和一個法門(四安樂行——本書第十章要讀的那一品,慧思專釋之書也在那章引)。師徒之道自此立了規矩:不從寒暄起,從功夫起。

三 · 藥王品下的豁然

智顗依法修行:

「經二七日誦至藥王品諸佛同讚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到此一句身心豁然寂而入定。」 〔同傳·0191c26–28〕 『今語:修行過了十四天,誦到藥王品「諸佛同讚,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這一句,身心豁然,寂然入定。』

誦到〈藥王品〉「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一句(此依《別傳》自載之誦文照錄;藥王全品在本版《法華》譯注品二十三),身心豁然——讀經讀到經把人打開,教與觀在這一刻合了縫。慧思的印可,把這場悟定了位:

「思師歎曰。非爾弗證非我莫識。所入定者法華三昧前方便也。所發持者初旋陀羅尼也。縱令文字之師千群萬眾。尋汝之辯不可窮矣。於說法人中最為第一。」 〔同傳·0192a05–08〕 『今語:慧思師讚歎說:不是你,證不到;不是我,認不出。你所入的定,是法華三昧的前方便;所發的持,是初旋陀羅尼。縱使文字之師成千上萬,也窮盡不了你的辯才。在說法人中,你當為第一。』

「非爾弗證非我莫識」——不是你,證不到;不是我,認不出。一句話,把師資之道說盡了:證要學生自己證,識要老師的眼力識,兩者缺一,這場悟就落不了地。

四 · 代講與付囑

慧思造金字《大品般若》成,自開玄義,命智顗代講;聽罷,「讚曰。可謂法付法臣。法王無事者也」〔0192a22–27 帶〕。臨別,慧思留下一段付囑:

「思師誡曰。吾久羨南衡。恨法無所委。汝粗得其門甚適我願。吾解不謝汝緣當相揖。今以付屬汝。汝可秉法逗緣傳燈化物。莫作最後斷種人也。」 〔同傳·0192a29–0192b04〕 『今語:慧思師囑誡說:我久已嚮往南方衡山,只恨法無所託。你已粗得其門,甚合我願。我的見解不遜於你,緣分至此當相別。如今把法付囑給你——你當秉持此法,隨緣度眾,傳燈化物,不要作最後斷種的人啊。』

「莫作最後斷種人也」——把法交到你手上,別讓它斷在你手上。這不是勉勵,是託孤。慧思南下衡嶽,智顗東行金陵;一場付囑,把一個尚未有名字的宗,交給了下一代。

五 · 天台與玉泉

智顗後來決意避喧(「蔣山過近非避喧之處」〔0193a07〕),擇山而居:

「即陳太建七年秋九月初入天台。」 〔同傳·0193a11–12〕 『今語:就在陳太建七年秋九月,初入天台山。』

天台山從此成了這一宗的名字——後世叫它天台宗,是拿一座山叫一門學問。後應請至荊州,「於當陽縣玉泉山而立精舍。蒙勅賜額號為一音。重改為玉泉」〔0195a26–27〕——第〇章那個「一夏」的玉泉寺,就是這裡;《國清百錄》年表並記玉泉寺講《摩訶止觀》〔T46n1934 0823b28–29·待譯〕。至於「智者」之號,《別傳》記晉王授受之際:

「師云。大王紆遵聖禁。名曰。總持。王曰大師傳佛法燈稱為智者。」 〔同傳·0195a18–19〕 『今語:智顗說:大王屈尊遵奉聖戒,就名為總持。晉王說:大師傳佛法燈,當稱為智者。』

前半是智顗為王授名(總持),後半是王為師上號(智者)——名號是互相給的。

六 · 宗立在師資之間

是誰把經讀成了宗?這一章的文書給的答案,不是一個人:慧思把《法華》落成三昧、安樂行與誓願;智顗在他座下豁然,受了「莫作最後斷種人」的付囑,把它講成天台的家業。宗不是誰宣布成立的,是在一場相遇、一場開悟、一場付囑之間立起來的。後人以『大蘇妙悟』四字括那場開悟——四字係後世約語,《別傳》原文如上。至於智顗一夏所講如何成書傳世——灌頂的筆——下一章。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