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三種止觀

第三部 · 觀行

教讀完了，要坐下來了。天台教人怎麼坐？第〇章引過《摩訶止觀》卷首那句預告；當時許諾三譬原文留給本章逐字引來細看——現在兌現（灌頂記錄層之文，「天台傳南岳」云云；標點照錄）：

「天台傳南岳三種止觀：一、漸次，二、不定，三、圓頓，皆是大乘，俱緣實相，同名止觀。『漸』則初淺後深，如彼梯隥；『不定』前後更互，如金剛寶置之日中；『圓頓』初後不二，如通者騰空。為三根性，說三法門、引三譬喻。」 〔灌頂記《摩訶止觀》卷一·T46n1911 0001c01–06·待譯〕 『今語：天台傳自南岳的止觀有三種：一漸次、二不定、三圓頓，都是大乘，都以實相為所緣，同名止觀。漸，是先淺後深，像登梯子一級一級上；不定，是前後交錯，像金剛寶珠放在日光之中；圓頓，是初後不二，像神通者直接騰空。為三種根性，說三種法門、引三個譬喻。』

三種都是大乘、都緣實相、同名止觀——差別不在目的地，在走法：登梯的、寶珠映日的、騰空的。為三種根性，開三條路；哪一條是你的，讀完自見。本章把三條路各自的原典走一遍，最後回到下手處：怎麼坐。

一 · 漸次——登梯

漸次止觀，止觀本文自列五層：

「先修歸戒，翻邪向正，止火血刀，達三善道。次修禪定，止欲、散網，達色、無色定道。次修無漏，止三界獄，達涅槃道。次修慈悲，止於自證，達菩薩道。後修實相，止二邊偏，達常住道。」 〔同書·0001c07–11〕 『今語：先修歸戒，翻邪向正，止息火、血、刀之途，通達三善道。次修禪定，止息貪欲與散亂之網，通達色界、無色界的定道。次修無漏，止息三界牢獄，通達涅槃道。次修慈悲，止息只求自證之心，通達菩薩道。最後修實相，止息二邊之偏，通達常住道。』

歸戒、禪定、無漏、慈悲、實相——一層有一層所止，一層達一個道；梯子的好處是踏實，每一級都知道自己站在哪裡。漸次的專書是《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卷首署三行：智者說·弟子法慎記·弟子灌頂再治〔0475c08–10〕），其自道漸次之義，一句說盡：

「禪定幽遠，無由頓入，必須從淺至深，故應辯詮次。」 〔《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T46n1916 0476a06–07·待譯〕 『今語：禪定幽深遙遠，無法一下子頓入，必須從淺至深，所以應當辨明次第。』

二 · 不定——寶珠映日

「『不定』者，無別階位，約前漸後頓，更前更後，互淺互深」 〔《摩訶止觀》·T46n1911 0001c12–13·待譯〕 『今語：不定，是沒有另外的階位——就著前面的漸、後面的頓，時前時後，互淺互深。』

無別階位——不排隊。淺處忽然見深，深處又回到淺，如寶珠映日，光色隨轉。不定的專書是《六妙法門》（文內簡稱「六妙門」），六門之名，開卷全列：

「故釋迦初詣道樹，跏趺坐草，內思安般：一、數，二、隨，三、止，四、觀，五、還，六、淨，因此萬行開發，降魔成道。」 〔《六妙法門》·T46n1917 0549a07–09·待譯〕 『今語：所以釋迦最初到菩提樹下，跏趺坐於草座，內心思惟安般（出入息）之法：一數、二隨、三止、四觀、五還、六淨——由此萬行開發，降魔成道。』

數息、隨息、止、觀、還、淨——六門怎麼用？書內教你先遍學，再挑合自己心的：

「若心便數，當以數法安心，乃至淨亦如是。隨便而用，不簡次第。」 〔同書·0550c04–06〕 『今語：若心與數相應，就用數法安心——乃至淨也是這樣。哪一門順手就用哪一門，不拘次第。』

「隨便而用，不簡次第」——哪一門合你的心，就用哪一門。不定，不是沒有法，是法隨心便。

三 · 圓頓——騰空

「『圓頓』者，初緣實相，造境即中，無不真實。繫緣法界，一念法界，一色一香無非中道。己界及佛界、眾生界亦然。陰入皆如，無苦可捨；無明、塵勞即是菩提，無集可斷；邊、邪皆中正，無道可修；生死即涅槃，無滅可證。」 〔《摩訶止觀》·T46n1911 0001c23–28·待譯；「圓頓」引號為底本自有〕 『今語：圓頓，是一開始就以實相為所緣，所造之境即是中道，無不真實。繫緣於法界，一念即是法界；一色一香，無非中道。自己的界、佛界、眾生界也是如此。五陰諸入皆如，沒有苦可捨；無明塵勞就是菩提，沒有集可斷；邊見邪見皆是中正，沒有道可修；生死即是涅槃，沒有滅可證。』

一上手就緣實相；一色一香，無非中道。無苦可捨、無集可斷、無道可修、無滅可證——四句把四諦翻過來說，這是騰空者的風景。它與第七章是同一片天：圓頓的正修所觀之境，正是那個「不可思議境」——介爾有心，即具三千。圓頓的全書就是《摩訶止觀》本身；全書之譯是遠路，本書與它同長。

四 · 下手處——小止觀

三條路都望過了，腳往哪裡放？入門下手，天台另備一部小書：《修習止觀坐禪法要》——卷首夾註自誌別名：「一曰童蒙止觀，亦名小止觀」〔T46n1915 0462b02·待譯·卷題夾註〕。童蒙二字，就是寫給第一次坐的人。開卷先說為什麼是「止觀」二字：

「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則愛養心識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藉。」 〔《修習止觀坐禪法要》·T46n1915 0462b08–11·待譯〕 『今語：止是降伏煩惱結使的初門，觀是斷除疑惑的正要；止是愛養心識的善資糧，觀是策發神悟的妙術；止是禪定的勝因，觀是智慧的憑藉。』

「當知此之二法，如車之雙輪，鳥之兩翼；若偏修習，即墮邪倒。」 〔同書·0462b13–14〕 『今語：當知止觀二法，如車的雙輪、鳥的雙翼；若只偏修一邊，就墮入邪倒。』

車之雙輪，鳥之兩翼。偏了會怎樣？書引經言（無名經引）：

「若偏修禪定福德，不學智慧，名之曰愚。偏學智慧，不修禪定福德，名之曰狂。」 〔同書·0462b15–16〕 『今語：若偏修禪定福德而不學智慧，叫作愚；偏學智慧而不修禪定福德，叫作狂。』

全書十門，目次自列：

「具緣第一　訶欲第二　棄蓋第三　調和第四　方便第五　正修第六　善發第七　覺魔第八　治病第九　證果第十」 〔同書·0462c03–06〕 『今語：第一具緣、第二訶欲、第三棄蓋、第四調和、第五方便、第六正修、第七善發、第八覺魔、第九治病、第十證果。』

從備齊條件（具緣）到坐出問題怎麼辦（覺魔·治病），一條龍。而『怎麼坐』最落地的幾句，在調身一節：

「次當正身，先當挺動其身，并諸支節，作七八反，如似按摩法，勿令手足差異。」 〔同書·0465c18–20〕 『今語：接著端正身體：先舒展活動身體與各處關節，做七八遍，像按摩一樣，別讓手腳姿勢錯亂。』

「次正頭頸，令鼻與臍相對，不偏不斜，不低不昂，平面正住。」 〔同書·0465c21–22〕 『今語：再端正頭頸，使鼻與肚臍上下相對，不偏不斜、不低不昂，面平正而安住。』

「舉要言之：不寬、不急、是身調相。」 〔同書·0465c29〕 『今語：扼要地說：不鬆、不緊，就是身體調好的相狀。』

鼻與臍相對，不偏不斜；不寬、不急。隋代的坐禪指導，逐字如上——你今晚就可以照著做一遍。

五 · 三條路，一個座位

天台教人怎麼坐？答案有三層：登梯的，從歸戒一層一層上；映日的，六門隨心便用；騰空的，一念繫緣法界。入門的一張繩床，小止觀替初學鋪好了；而行法之廣不止於坐——《摩訶止觀》自言「行法眾多，略言其四：一、常坐，二、常行，三、半行半坐，四、非行非坐」〔T46n1911 0011a24–25·待譯〕。其全譯是遠路，這一章是你此刻就能下手的部分：先把身坐正，不寬不急；路揀哪一條，坐著坐著會清楚。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