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四安樂行——法華行門

第三部 · 觀行

讀一部經是一回事；在不順的世道裡把它拿出來說，是另一回事。〈安樂行品〉開卷，文殊師利替後世所有想持這部經的人，問了那個實際的問題：

「世尊！菩薩摩訶薩於後惡世，云何能說是經？」 〔羅什譯《妙法蓮華經·安樂行品》·T09n0262 0037a12–13·本版《法華》譯注品十四〕 『世尊！菩薩摩訶薩在往後的惡世裡，要怎樣才能宣說這部經呢？』〔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惡世，說這部經——不是能不能讀，是能不能說、怎麼說而不出事、不退心。佛的回答，是四種「安樂行」：身、口、意、誓願，各安一行。四行不是四條戒律，是四處著力點：身站在哪裡、口把住什麼、意換上什麼、願發到哪裡。本章把四行走一遍，再看南嶽慧思——天台之師——怎麼讀這一品。

一 · 身——住忍辱地

第一行先安身。安在哪裡？

「若菩薩摩訶薩住忍辱地，柔和善順而不卒暴，心亦不驚；又復於法無所行，而觀諸法如實相，亦不行不分別，是名菩薩摩訶薩行處。」 〔同品·0037a17–20〕 『假使菩薩摩訶薩安住在忍辱的地位上，性情柔和、善於隨順，而不粗率暴躁，心裡也不驚慌動搖；並且又能夠對一切法都無所執取而行，卻能觀照一切法的真實相狀，也不落入造作、不落入分別——這就叫作菩薩摩訶薩的行處。』〔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住忍辱地，是待人；觀諸法如實相，是看法——一個行處，兩面一起給。行處之外，經又立「親近處」：哪些境不可親近，經文一一數過——國王大臣、外道、兇戲、惡律儀之屬，全文在品十四譯注。此處只取其結穴的「第二親近處」：

「菩薩摩訶薩觀一切法空，如實相，不顛倒、不動、不退、不轉，如虛空，無所有性。」 〔同品·0037b12–13〕 『菩薩摩訶薩觀照一切法都是空的，如同真實的相狀，不顛倒、不動搖、不退失、不轉變，好像虛空一般，沒有任何實有的自性。』〔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避開什麼，最後歸到觀什麼。身安樂行的底，是這一觀：世道的粗暴之所以撼不動住忍辱地的人，因為他看見的法相，本來就不動、不退、不轉。

二 · 口——不說過，以大乘答

第二行安口。先是不說什麼：

「不樂說人及經典過。亦不輕慢諸餘法師，不說他人好惡、長短。」 〔同品·0038a01–03〕 『都不喜好談說別人以及別的經典的過失。也不輕視傲慢其餘的種種法師，不談說別人的好壞、長短。』〔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再是說什麼：

「有所難問，不以小乘法答，但以大乘而為解說，令得一切種智。」 〔同品·0038a06–07〕 『他們有所疑難請問，也不用小乘之法來回答，只用大乘之法為他們解說，使他們得到一切種智（佛的圓滿智慧）。』〔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不說人過、不說經典過、不輕慢餘師——口業收起來的，是諍；有人來問，答以大乘——口業放出去的，是道。一收一放，說經人的嘴就安了。

三 · 意——三種想

第三行安意。意怎麼安？不是壓住念頭，是換三個想法：

「當於一切眾生起大悲想，於諸如來起慈父想，於諸菩薩起大師想，於十方諸大菩薩，常應深心恭敬禮拜。」 〔同品·0038b10–12〕 『應當對一切眾生生起大悲的心念，對種種如來生起如同慈父的心念，對種種菩薩生起如同大師的心念，對十方種種的大菩薩，常常應該以深切的心恭敬禮拜。』〔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對眾生起大悲想，對如來起慈父想，對菩薩起大師想——嫉妬、輕罵、諍競，都在這三想裡失去立足處；隨後經言「於一切眾生，平等說法」。

四 · 誓願——引之令住

第四行安的不是三業，是願。對那些不問、不信、不解這部經的人，持經者應作是念：

「我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隨在何地，以神通力、智慧力引之，令得住是法中。」 〔同品·0038c09–11〕 『等到我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的時候，無論身在哪一地，都要用神通力、智慧力接引他們，使他們得以安住在這個法當中。』〔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前三行是守，這一行是許諾：今天不信的人，不是放棄的人——成道之時，隨在何地，引他進來。四行至此，身口意願，各有所安。

五 · 髻珠

四行說竟，佛說了一個譬喻。轉輪聖王賞賜戰功，田宅、城邑、珍寶、象馬，什麼都給——

「唯髻中明珠，不以與之。」 〔同品·0038c28〕 『唯獨頂髻當中的那顆明珠，不肯賞給他。』〔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髻中明珠只有一顆，不輕易與人。然後佛自己解喻：

「此法華經，是諸如來第一之說，於諸說中最為甚深，末後賜與，如彼強力之王久護明珠，今乃與之。」 〔同品·0039a15–17〕 『這部《法華經》，是種種如來最第一的教說，在種種教說當中最為深奧，是末後才賞賜給人的，就像那強盛有力的王長久守護著明珠、如今才賞給人一樣。』〔本版譯注品十四·白話層〕

久護，末後，今乃與之——你正在讀的，是那顆珠。惡世持經之行，配的是這樣一部經。

六 · 南嶽的讀法

這一品在天台，分量格外重。第〇章引《摩訶止觀》開卷「天台傳南岳三種止觀」（底本作「南岳」）——那位南嶽，慧思禪師，別造《法華經安樂行義》一卷，題「陳南嶽思大禪師說」，專釋此行；第二章大蘇山初見，他給智顗的見面禮正是這個法門。開卷第一句，先給《法華》定位：

「法華經者大乘頓覺。無師自悟疾成佛道。一切世間難信法門。」 〔慧思《法華經安樂行義》·T46n1926 0697c19–20·待譯；底本標點唯「。」，照錄〕 『今語：法華經，是大乘的頓覺法門——無師而自悟，速疾成就佛道，是一切世間難信的法門。』

其偈立「二種行」：

「菩薩學法華具足二種行一者無相行二者有相行」 〔同書·0698a20–21·偈文〕 『今語：菩薩修學法華，具足兩種行：一是無相行，二是有相行。』

無相行即安樂行——深妙禪定中行；有相行——「此是普賢勸發品中。誦法華經散心精進」〔0700a29–b01〕。「安樂行」三字，慧思逐字訓過：

「一切法中心不動故曰安。於一切法中無受陰故曰樂。自利利他故曰行。」 〔同書·0700a11–12〕 『今語：於一切法中心不動搖，所以叫安；於一切法中不受諸陰，所以叫樂；自利又利他，所以叫行。』

並為四行安名：

「復次四種安樂行。第一名為正慧離著安樂行。第二名為無輕讚毀安樂行。亦名轉諸聲聞令得佛智安樂行。第三名為無惱平等安樂行。亦名敬善知識安樂行。第四名為慈悲接引安樂行。亦名夢中具足成就神通智慧佛道涅槃安樂行。」 〔同書·0700a13–18〕 『今語：其次，四種安樂行：第一名為正慧離著安樂行。第二名為無輕讚毀安樂行，也叫轉諸聲聞令得佛智安樂行。第三名為無惱平等安樂行，也叫敬善知識安樂行。第四名為慈悲接引安樂行，也叫夢中具足成就神通智慧佛道涅槃安樂行。』

正慧離著、無輕讚毀、無惱平等、慈悲接引——四名依次而立，正與經文的身、口、意、誓願四行相次。《安樂行義》全書之義，俟其全譯；慧思與智顗師資授受的故事，第二章已經講過。

七 · 惡世即今世

文殊問的「後惡世」，不是別人的時代。四行的每一行，今天都用得上：住忍辱地，不說人過，換三個想法，發一個不放棄任何人的願。禪定之學——慧思所謂深妙禪定——第九章三種止觀是入門。這一品的逐句白話與全部考據，在本版品十四譯注；讀畢，四行就到了你自己的日子裡。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