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 金光明懺——事懺與理懺

Chapter 11 · The Golden Light Repentance — in Act and in Principle

第三部 · 觀行


有些錯,來得及改;有些錯,人已散、事已定,看起來什麼都來不及了。錯已鑄成,懺悔真能改變什麼?——這一問不必你自己開口:《金光明最勝王經·滅業障品》開卷,天帝釋已當眾把它端到佛前——

「世尊!云何善男子、善女人願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修行大乘,攝受一切邪倒有情,曾所造作業障罪者,云何懺悔,當得除滅?」 〔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滅業障品》·T16n0665 0413c25–28·本版《金光明》譯注品五〕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若願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修行大乘,攝受一切邪見顛倒的有情,那麼對於他從前所造作的業障罪業,要怎樣懺悔,才能得以除滅呢?』〔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問的不是有沒有罪——罪已在身上。問的是罪既已造,怎麼懺,才真能除滅。本章順著《金光明》兩品把答案讀出來,再看天台把這答案做成了什麼:一堂人進得去的道場。

一 · 夢裡的鼓聲

答案在前一品就開始了。〈夢見金鼓懺悔品〉:妙幢菩薩聞法之後,夜裡作了一個夢——

「於夜夢中見大金鼓,光明晃耀猶如日輪,於此光中得見十方無量諸佛,於寶樹下坐琉璃座,無量百千大眾圍遶而為說法。見一婆羅門桴擊金鼓,出大音聲,聲中演說微妙伽他明懺悔法。」 〔同經·夢見金鼓懺悔品·T16n0665 0411a19·本版譯注品四〕 『在夜裡的夢中,他見到一面大金鼓,光明晃耀,猶如日輪;在這光明之中,得以見到十方無量的諸佛,在寶樹之下坐於琉璃寶座,有無量百千的大眾圍繞著,佛為他們說法。他又見到一位婆羅門,用鼓桴敲擊金鼓,發出巨大的音聲,聲音之中演說微妙的伽他,闡明懺悔之法。』〔本版譯注品四·白話層〕

在這部經裡,懺悔法不是誰坐下來擬出的辦法:是夢中鼓聲自己演說出來的偈頌。妙幢醒來全都記得,天亮便到鷲峯山,在佛前把整篇伽他複述了一遍。鼓聲先說它自己的力量:

「金光明鼓出妙聲,遍至三千大千界; 能滅三塗極重罪,及以人中諸苦厄。」 〔同品·0411b12〕 『金光明鼓發出微妙的聲音,遍及三千大千世界;能滅除三惡道中極重的罪業,以及人間種種的苦難危厄。』〔本版譯注品四·白話層〕

二 · 發露

然後鼓聲轉向人——轉向那個造了罪的人。核心四句:

「我先所作罪,極重諸惡業; 今對十力前,至心皆懺悔。」 〔同品·0411c09〕 『我從前所造的罪,那些極重的種種惡業;如今對著具足十力的佛前,至心一一懺悔。』〔本版譯注品四·白話層〕

接下來偈中一長串,把人造惡的緣一一數過——恃種姓財位而放逸、隨順不善友、由怖畏、由飢渴、由貪愛——每數一段,同一句收:「常造諸惡業」,「故我造諸惡」。數完了,鼓聲給出許諾:

「若人百千劫,造諸極重罪; 暫時能發露,眾惡盡消除。 依此金光明,作如是懺悔; 由斯能速盡,一切諸苦業。」 〔同品·0412a16–18〕 『若有人在百千劫中,造了種種極重的罪;只要能一時發露懺悔,眾惡便都消除。依著這《金光明》,作這樣的懺悔;由此便能迅速滅盡一切的苦業。』〔本版譯注品四·白話層〕

百千劫造的罪,發露於暫時。發露,就是把蓋著的掀開,對著十方佛說出來,一件不藏。智者《金光明經文句》釋這兩個字:「懺名披陳眾失發露過咎不敢隱諱,悔名斷相續心」〔T39n1785 0059a16–17·待譯〕——說出來,並且斷了那條還想續下去的心。〈滅業障品〉把這件事落成日課:「應當策勵,晝夜六時,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一心專念」,口自說言——那篇六時懺悔文的心,是這幾句:

「我今歸命,對諸佛前,皆悉發露,不敢覆藏,未作之罪更不復作,已作之罪今皆懺悔。」 〔同經·滅業障品·0414a29〕 『我如今歸命,在諸佛之前,全都發露,不敢覆藏;還沒有作的罪不再去作,已經作的罪如今全都懺悔。』〔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三 · 如救頭燃

為什麼是晝夜六時,急成這樣?佛說「若有造罪,一剎那中,不得覆藏」,並給了一個譬喻:

「如人被火燒頭燒衣,救令速滅,火若未滅,心不得安;若人犯罪亦復如是,即應懺悔,令速除滅。」 〔同品·0414b18–20〕 『就像有人被火燒著了頭、燒著了衣,趕緊去救、讓火迅速熄滅,火若還沒有熄滅,心就不得安寧;若有人犯了罪也是這樣,就應當立即懺悔,讓罪迅速除滅。』〔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火已經燒到頭上,沒有明天再說。罪在身上就是這樣的火——懺悔不是儀節的排場,是救火。

四 · 憑什麼能滅

發露是做得到的。但帝釋之問問的是「當得除滅」——憑什麼說出來,罪就能滅?經自己給了根據:

「善男子!一切諸法從因緣生,如來所說,異相生,異相滅,因緣異故。」 〔同品·0414c06〕 『一切諸法都是從因緣而生的,正如如來所說:以不同的相而生,以不同的相而滅,因為因緣各異的緣故。』〔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一切法空,如來所說無有我、人、眾生、壽者,亦無生滅,亦無行法。」 〔同品·0414c10〕 『一切法都是空的,正如如來所說:沒有我、沒有人、沒有眾生、沒有壽者,也沒有生滅,也沒有行法。』〔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因緣異故,異相生、異相滅——過去諸法已經滅盡,業障不再有殘餘;一切法空,無我、人、眾生、壽者。入此微妙真理而生信敬之心——

「以是義故,說於懺悔,滅除業障。」 〔同品·0414c15〕 『由於這個義理的緣故,說懺悔能滅除業障。』〔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懺悔能滅障,經把根據放在因緣與法空上。這一段義深,本章不敷演——全段原文與逐句白話,在品五譯注,一字一句都替你留著。

五 · 四種對治

滅障之行,佛並說了四支:

「復有四種對治業障。云何為四?一者、於十方世界一切如來,至心親近,說一切罪;二者、為一切眾生勸請諸佛說深妙法;三者、隨喜一切眾生所有功德;四者、所有一切功德善根,悉皆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同品·0414c27–0415a02〕 『另外還有四種對治業障的方法。哪四種呢?第一、對十方世界一切如來,至心親近,說出自己所有的罪;第二、為一切眾生勸請諸佛演說甚深微妙之法;第三、隨喜一切眾生所有的功德;第四、把所有一切的功德善根,全都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本版譯注品五·白話層〕

說罪、勸請、隨喜、迴向。品內隨後對隨喜、勸請、迴向逐一廣說其功德,長行深遠,本章不引——請循品五譯注全讀。這一品,請記住位置:下文遵式安五悔,所依正是它。

六 · 智者立儀

經給了法:發露之文、六時之課、對治之支。把它做成一堂道場的,是天台智者。本版品四考據已誌:智顗所立金光明懺法,儀軌存於灌頂所纂《國清百錄》。標題之下,底本有一行隨文注,十個字——

金光明懺法第五〔直錄其事觀慧別出餘文〕 〔灌頂纂《國清百錄》·T46n1934 0796a04·待譯;〔〕內為底本隨文注〕 『今語:金光明懺法第五〔只錄其事;觀慧另出他文〕。』

只錄其「事」:道場怎麼設、什麼時辰做什麼;「觀慧」——心裡怎麼觀——另出餘文。事與理分軌,從標題這一行就是自覺的。儀文不長,全文錄此(原文標點唯「。」,照錄;分行為便讀):

莊嚴道場。別安唱經座。列幡華等如上法。安功德天座在佛座左。道場若寬更安大辯座。四天王座在右。諸座各燒香散華。盡力營果菜。又別飣一盤雜果菜。擬散洒諸方。當日日洗浴著新淨衣。經云。七日七夜應用六齋。建首初日午時各執香罏。一人唱言。 一切恭敬。 一心頂禮十方常住一切三寶。 是諸眾等各各互跪。嚴持香華如法供養。心默供養訖。口說是言。願此香華雲。遍滿十方界。如上法。作是說已。當召請。 一心奉請本師釋迦牟尼佛。 一心奉請東方阿閦佛。 一心奉請南方寶相佛。 一心奉請西方無量壽佛。 一心奉請北方微妙聲佛。 一心奉請寶華瑠璃世尊。 一心奉請寶勝佛。 一心奉請無垢熾寶光明王相佛。 一心奉請金炎光明佛。 一心奉請金百光明照藏佛。 一心奉請金山寶蓋佛。 一心奉請金華炎光相佛。 一心奉請大炬佛。 一心奉請寶相佛。 一心奉請金光明經中及十方三世一切諸佛。 一心奉請大乘金光明海十二部經。 一心奉請信相菩薩摩訶薩。 一心奉請金光明菩薩摩訶薩。 一心奉請金藏菩薩摩訶薩。 一心奉請常悲菩薩摩訶薩。 一心奉請法上菩薩摩訶薩。 一心奉請金光明經內及十方三世一切菩薩摩訶薩。 一心奉請舍利弗一切聲聞緣覺賢聖僧。 一心奉請大梵尊天三十三天護世四王金剛密迹散脂大辯功德訶利帝南鬼子母等五百徒黨。 一切皆是大菩薩。亦請此處地分鬼神三遍召請。復述心建懺之意。隨智力所陳自在說。說竟三稱寶華瑠璃世尊。金光明經。功德天。三稱竟以雜盤食灑諸方。當說波利富婁那。以去至今。我所求皆得吉祥。若竟唱一切恭敬還一一禮。上來所請三寶禮竟。三遍旋。旋竟三自歸。自歸竟方共坐食。此是午前方法。餘時如常。唯專唱誦金光明經也。 〔同前·0796a04–b21·全文·待譯〕 『今語:〔儀文首尾行文之提挈;召請二十四唱依原文自明〕莊嚴道場,另設唱經之座,陳列幡華等如前法。安功德天座於佛座之左;道場若寬,再安大辯天座;四天王座在右。各座燒香散華,盡力備辦果菜,另裝一盤雜果菜,準備灑散諸方。每日沐浴,穿新淨衣。經說:七日七夜,應用六齋。起首之日午時,各執香罏,一人唱言「一切恭敬,一心頂禮十方常住一切三寶」;大眾各各互跪,嚴持香華,如法供養;心中默然供養畢,口說「願此香華雲,遍滿十方界」如前法。說畢,即行召請。召請三遍之後,再陳述自己建懺之意——隨各人智力所及,自在陳說。說畢,三稱寶華瑠璃世尊、金光明經、功德天;三稱畢,以雜盤之食灑散諸方,並說波利富婁那,願從今以往,所求皆得吉祥。畢,唱一切恭敬,將上來所請三寶一一禮敬;禮畢旋繞三遍;旋畢三自歸;自歸畢,方共坐食。這是午前的方法;其餘時辰如常,唯專唱誦金光明經。』

讀一遍就看得出它多樸素:設座、供養、召請二十四唱、述懺意——「隨智力所陳自在說」,不給你固定的臺詞——灑食諸方、禮敬、旋繞、自歸;午前如此,餘時「唯專唱誦金光明經」。懺悔文,經自己已有;道場的事,就是讓你到得了它面前。

名單第十七唱,「一心奉請信相菩薩摩訶薩」。信相,是曇無讖譯本對夢金鼓菩薩的名字;義淨新譯作妙幢——本版品四考據誌為「異名同人(妙幢/信相)」。一部懺法,就這樣跨在兩個譯本的《金光明》上。這一跨,下節遵式親口說。

七 · 遵式十科

入宋,天台東掖山沙門遵式為此儀作《金光明懺法補助儀》。開卷先自問:事儀已在《百錄》,觀慧另有所指,還補什麼?——

「問曰。事儀已載百錄。觀慧復指餘文。於是二途。更何所補。」 〔遵式《金光明懺法補助儀》·T46n1945 0957b07·待譯〕 『今語:有人問:事儀已載於百錄,觀慧又另指他文;在這兩途之外,還補什麼?』

他的回答之一,是把智者的簡文開展成十科:

「百錄事儀文雖甚約。細尋其意開為十科。但闕五悔一爾。云何為十。一者嚴治淨室。二者清淨三業。三者香華供養。四者召請持呪。五者讚歎述意。六者稱名奉供。七者禮敬三寶。八者修行五悔。九者旋繞自歸。十者唱誦經典。」 〔同前·0957c03〕 『今語:百錄的事儀文字雖然極簡,細尋其意,可開為十科——只缺五悔一項而已。哪十科?一嚴治淨室、二清淨三業、三香華供養、四召請持呪、五讚歎述意、六稱名奉供、七禮敬三寶、八修行五悔、九旋繞自歸、十唱誦經典。』

十科之中,九科《百錄》已有其意,「但闕五悔一爾」。補進來的五悔,安在哪裡?——

「但五悔今依滅業障品安之。」 〔同前·同段〕 『今語:而五悔,如今就依滅業障品安立。』

正是你在本章第四、第五節讀過的〈滅業障品〉。遵式並自言全文所依:

「今文正依百錄及新舊兩經。傍採法華三昧中文。以成十科事儀。」 〔同前·0958c17–18·§題「總示事理觀慧所依」在 0958c16〕 『今語:如今此文正依百錄以及新舊兩本經,旁採法華三昧中之文,以成十科事儀。』

「新舊兩經」:舊經,曇無讖譯《金光明經》,智者當年的底本(遵式論事儀云「事儀既出舊經」,並稱「讖師」);新經,義淨譯《金光明最勝王經》,即本版譯注所依之本。從隋至宋,經本由讖譯而淨譯,儀軌隨之並依兩本——遵式這四個字,說的就是上一節那一跨。

八 · 事懺與理懺

最後交代章題。這兩個詞,出自《摩訶止觀》的隨文注:

「事懺,懺苦道、業道;理懺,懺煩惱道。」 〔《摩訶止觀》·T46n1911 0013c22–23·底本隨文注·待譯〕 『今語:事懺,懺的是苦道與業道;理懺,懺的是煩惱道。』

而智者逐文疏讖本〈懺悔品〉——即前述舊經——自有其框架:

「懺悔有三:一作法、二取相、三無生,此三種通大小。」 〔智者《金光明經文句》·T39n1785 0060b28·待譯〕 『今語:懺悔有三種:一作法、二取相、三無生——這三種通於大小乘。』

「又三種懺共除報障,取相除業障,無生除煩惱障。」 〔同前·0060c27〕 『今語:又,三種懺共除報障;取相懺除業障;無生懺除煩惱障。』

發露、日課、道場、唱誦,是事;因緣、法空、微妙真理,是理。儀軌「直錄其事」而讓「觀慧別出餘文」;遵式立科,題曰「總示事理觀慧所依」;止觀隨文注則說到事理俱無之失:

「若全無理觀,又無事懺,輒望佛印,希利規名;若佛印者無有是處。」 〔《摩訶止觀》·T46n1911 0094b28–c04·底本隨文注·待譯〕 『今語:若全無理觀,又無事懺,卻妄望佛的印可、希圖利養名聲——若說佛會印可,無有是處。』

事懺理懺之義理正讀,本章不展開——「事懺」「理懺」四字,三大部之中僅見於《摩訶止觀》隨文注,此處誌其出處而已。觀慧之學,第九章三種止觀是入門;全幅,俟三大部異日之譯。

九 · 鼓聲到這一頁

品四的結尾,妙幢的伽他自道聞此法之難:

「非於一佛十佛所,修諸善根今得聞; 百千佛所種善根,方得聞斯懺悔法。」 〔同經·夢見金鼓懺悔品·0413b26–27〕 『不是只在一佛、十佛之處修習諸善根,如今才得以聽聞;而是在百千佛之處種下善根,方才得以聽聞這懺悔之法。』〔本版譯注品四·白話層〕

佛聞已,讚言:

「汝今應知此之勝業,皆是過去讚歎發願,宿習因緣,及由諸佛威力加護,此之因緣,當為汝說。」 〔同品·0413c02〕 『你如今應當知道:這樣的殊勝之業,都是你過去讚歎發願、宿世修習的因緣,以及由於諸佛威神之力的加被護持;這其中的因緣,我當為你解說。』〔本版譯注品四·白話層〕

錯已鑄成,懺悔真能改變什麼?答案一路讀下來了:發露而不覆藏,急如救頭燃;理則因緣法空,行則四支對治;智者立為道場,遵式開成十科。鼓聲從夢裡傳到紙上,從隋傳到宋,傳到這一頁。經說,聽得見它的,是百千佛所種過善根的人。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