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判教——五時八教

第二部 · 教

翻開藏經樓：有的經說有，有的經說空；有的勸你出離，有的叫你入世度生。佛說了那麼多，彼此矛盾嗎？——這一問，天台的回答叫「判教」：不是判誰錯了，是替一代說法排出時序與藥性。誰排的、怎麼排、憑什麼排，本章讓原典自己陳；你只需帶著開頭那一問走，看它一步步有了著落。

一 · 原理——機緣不一，皆實不虛

智顗《四教義》開卷先立原理（原文標點唯「。」照錄）：

「夫眾生機緣不一。是以教門種種不同。經云。自從得道夜乃至泥洹夜。所說之法皆實不虛。」 〔智顗撰《四教義》·T46n1929 0721a06–08·待譯〕 『今語：眾生的根機因緣各不相同，所以教門有種種不同。經上說：從得道之夜到入涅槃之夜，這中間所說的法，全都真實不虛。』

教門種種不同，因為眾生機緣不一；而從成道之夜到涅槃之夜，「所說之法皆實不虛」。開頭那一問在這裡就有了底：不同，不是矛盾——是處方不同。同一位醫者，面對不同的病人，開出不同的方子；方子彼此不同，不等於醫術自相矛盾。判教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方子擺回它們各自的病人與時機面前。

二 · 四教——藥味

法的差別，智顗束為四教：

「四教者。一三藏教。二通教。三別教。四圓教。此四通言教者。教以詮理化物為義。」 〔同書·0721a19–21〕 『今語：所謂四教：一是三藏教，二是通教，三是別教，四是圓教。這四種通稱為教，是因為教以詮明道理、化轉物心為義。』

三藏、通、別、圓——後世約稱「藏通別圓」，原文第一名作「三藏教」。教是什麼？「詮理化物」四字自釋：詮明道理、化轉物心。四教是四種深淺不同的說法成色——同是佛語，藥力有淺深；其各自內容如何，《四教儀》全書逐一開演，俟其入譯。此處先記住：四味藥，一個櫃。

三 · 八教——藥方與藥味

四教之上，還有說法的方式。灌頂署名的《八教大意》（卷末署明曠錄——上一章已誌）：

「但機緣差品應物現形。為實施權故分乎八。」 〔《天台八教大意》·T46n1930 0769a13–14·待譯〕 『今語：只因眾生機緣品類有差，佛應物現形；為實而施權，所以分為八。』

八是哪八？諦觀的教科書全列（此係諦觀述稱智顗之綱要語；〔〕內為底本夾註）：

「言五時者。一華嚴時。二鹿苑時〔說四阿含〕三方等時〔說維摩思益楞伽楞嚴三昧金光明勝鬘等經〕四般若時〔說摩訶般若光讚般若金剛般若大品般若等諸般若經〕五法華涅槃時。是為五時。亦名五味。言八教者。頓漸祕密不定藏通別圓。是名八教。頓等四教是化儀。如世藥方。藏等四教名化法。如辨藥味。」 〔諦觀錄《天台四教儀》·T46n1931 0774c14–19·待譯〕 『今語：所謂五時：一、華嚴時；二、鹿苑時（說四阿含）；三、方等時（說維摩、思益、楞伽、楞嚴三昧、金光明、勝鬘等經）；四、般若時（說摩訶般若、光讚般若、金剛般若、大品般若等諸般若經）；五、法華涅槃時。這就是五時，也叫五味。所謂八教：頓、漸、祕密、不定、藏、通、別、圓。這就是八教。頓等四教是化儀，如同世間開藥的藥方；藏等四教叫化法，如同分辨藥的滋味。』

譬喻是諦觀自己下的：頓、漸、祕密、不定是化儀——開藥的方式，什麼時候下藥、明著下還是暗著下；藏、通、別、圓是化法——藥本身的味。方式與藥味相乘，同一味藥可以頓下、可以漸下，於是四乘四的格局，束為八名。諦觀並自誌其界限：

「然祕密不定二教。教下義理只是藏通別圓。化儀四教齊此。」 〔同卷·0775b09–11〕 『今語：然而祕密、不定二教，教下的義理只是藏通別圓；化儀四教的內容，到此為止。』

化儀不另造一套法——八名之中，化儀四、化法四；方雖多樣，藥還是那四味。（「五時八教」四字連文出諦觀此卷，玄義與止觀皆無——上一章已誌，此處沿用為綱要語。）

四 · 五味——次第，不是刑期

五時亦名五味。五味是哪五味？《四教儀》逐時配之〔待譯〕：華嚴時如從牛出乳〔0775a01〕，鹿苑時從乳出酪〔0775a11〕，方等時從酪出生酥〔0775a19〕，般若時從生酥出熟酥〔0775a25–26〕，法華涅槃時從熟酥出醍醐〔0775c02〕——乳、酪、生酥、熟酥、醍醐，一味比一味醇。其正面經證，玄義明署《涅槃》：

「如《涅槃》十三云：『從佛出十二部經，從十二部經出修多羅，從修多羅出方等經，從方等經出般若，從般若出涅槃。』」 〔《妙法蓮華經玄義》·T33n1716 0806b01–03·待譯；正文題「天台智者大師說」，序另題「沙門灌頂述」——二署分立〕 『今語：如涅槃經卷十三所說：從佛出十二部經，從十二部經出修多羅，從修多羅出方等經，從方等經出般若，從般若出涅槃。』

乳酪醍醐之譬，說的是相生次第：後一味從前一味來，不是另起爐灶。但玄義隨即防了一個誤讀——五味不是人人必歷的刑期：

「自有一人稟一味，如華嚴中純一根性，即得醍醐，不歷五味也。」 〔同書·0810b10–11〕 『今語：也有人只稟受一味——像華嚴會上純一根性的人，直接得醍醐，不必經歷五味。』

有人一味直入醍醐，有人歷二味、三味、四味——五時是地圖，不是刻在每個人身上的行程表。地圖標的是法怎麼相生；你從哪裡上路，看你的根機。

五 · 方法——錄而用之

判教之學從哪裡來？不是憑空排的。玄義自述其法：

「然義不雙立、理無兩存，若深有所以，復與修多羅合者，錄而用之；無文無義，不可信受。」 〔同書·0800a23–25〕 『今語：義理不能兩立、道理無法並存；若確有深意，又與經文相合的，就錄下來採用；既無經文又無義理的，不可信受。』

與經合者錄而用之，無文無義不可信受——這是判教的家法：一切以經為斷。其上承，玄義如此敘（敘事者語）：

「南岳大師心有所證，又勘同經論，聿遵佛語，天台師述而從用」 〔同書·0800a25–26〕 『今語：南岳大師心有親證，又勘驗同於經論，一一遵循佛語；天台大師承述而依用之。』

心有所證，又勘同經論——第二章那對師資，在這裡以方法的面目再現：親證是起點，勘經是關卡，兩道都過了才錄用。玄義同時歷敘南北諸師的舊判而逐一辨難（南方五時舊配即在所難之列——首見於文者未必是智者自說，各段歸屬玄義原文自明）；智者自立大綱，明言「此三名同舊，義異也」〔0806a17〕——名可以沿舊，義各有歸。

六 · 排序，不是裁判

誰替我排過序？智者一系排的：以機緣不一立原理，以四教辨藥味，以八教分方與味，以五味明次第而不設刑期，以「復與修多羅合者，錄而用之」為家法。判教判的是自家怎麼讀一代聖教，不是裁決他宗高下——本書照其例，誌而不判。回到藏經樓：架上諸經彼此不同，如今你手裡有了一張藥櫃圖——哪味藥、哪張方、對哪種病人。排序讀熟了，下一問自然來：一個經題，怎麼講出一部學問？——五重玄義，下一章。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