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千年教科書與宋之諍
Chapter 4 · A Thousand-Year Textbook and the Song Controversies
第一部 · 源流
三大部傳下來了——可是六十卷的書,初學從哪裡進?而一門傳了幾百年的學問,自己家裡吵起來,又是為了什麼?這一章講兩件事:一部教科書的來歷,和一場家諍的自述。兩件事其實是一件:都是後人拿這門學問當真的證據。
一 · 教藏之厄,海東之還
先說一場劫難。《天台四教儀》卷首附〈緣起〉,記吳越王問教於國清寺寂法師(序稱「天台國清寺有寂法師」〔0774a07〕,後文稱「寂公」,居螺溪),寂法師答(此序係後人轉錄之敘事,原文標點唯「。」照錄):
「時遭安史兵殘。近則會昌焚毀中國教藏殘闕殆盡。今惟海東高麗闡教方盛。全書在彼。」 〔《天台四教儀》卷首緣起·T46n1931 0774a09–11·待譯·寂法師語·序家轉錄〕 『今語:當時遭安史之亂兵火摧殘;近世又遇會昌法難焚毀,中國的教藏殘缺幾盡。如今唯有海東的高麗,闡教正盛,全書在那裡。』
安史之亂、會昌法難,中國的天台教藏殘缺殆盡——全書反而在海東。書會被燒,這是上一章『魚魯之訛』之外更狠的一種失傳。序接著記:
「即為遣國書贄弊使高麗求取一家章疏。高麗國君乃勅僧曰諦觀者報聘以天台教部還歸于我」 〔同序·0774a11–13;「贄弊」字形照錄〕 『今語:於是備國書與禮物,遣使往高麗求取天台一家的章疏。高麗國君便敕令名為諦觀的僧人回聘,把天台教部送還我國。』
「觀既至就稟學寂公于螺溪。終焉大教至是重昌矣。」 〔同序·0774a13–14〕 『今語:諦觀到了之後,就在螺溪稟學於寂公,並終老於此。大教至此重新昌盛。』
高麗僧諦觀奉教部而來,就學於螺溪,「大教至是重昌」——天台的書,是被送回來的。一門中國的學問,靠海東的藏書躲過了自己國土上的兩場火。
二 · 千年教科書
諦觀留下的那一卷,就是此後千年初學的第一課。開卷第一句:
「天台智者大師。以五時八教。判釋東流一代聖教。罄無不盡。」 〔高麗沙門諦觀錄《天台四教儀》·T46n1931 0774c13–14·待譯〕 『今語:天台智者大師,以五時八教,判釋東傳的一代聖教,罄盡無餘。』
順帶誌一筆名相身世:「五時八教」四字連文,出於諦觀此卷(卷內兩見),玄義與《八教大意》皆無此四字——綱要有綱要的語言。諦觀自道其編法:
「如是等儀散在廣文。今依大本略錄綱要。」 〔同卷·0774c19–20〕 『今語:這些儀式散在廣本之中;如今依大部之本,略錄綱要。』
序家記此卷何以獨行於世:「但行今上卷之文者蓋由辭句簡要義旨易明。學者誠資之可了其一化大綱」〔0774a17–19·序敘事〕。而諦觀自己在卷末,把讀者送回廣本:
「若要委明之者。請看法華玄義十卷。委判十方三世諸佛說法儀式。猶如明鏡。」 〔同卷·0780c24–26〕 『今語:若要詳細明了,請看法華玄義十卷——它委細判明十方三世諸佛說法的儀式,猶如明鏡。』
教科書自知是入口,不是替代——要委明,請看玄義。這個體例更早有前身:《天台八教大意》(卷首署灌頂,卷末署「天台釋明曠於三童寺錄焉」〔T46n1930 0773c13–14·待譯〕——署名分層照誌)開卷即以藥為喻:
「頓漸祕密不定化之儀式。譬如藥方。藏通別圓所化之法譬如藥味。」 〔《天台八教大意》·T46n1930 0769a14–15·待譯〕 『今語:頓、漸、祕密、不定,是教化的儀式,譬如藥方;藏、通、別、圓,是所化的法,譬如藥味。』
卷末自稱「習義觀之初章」〔0773c09·錄者層〕——初章、綱要、入口:這一系文獻的自我定位,前後一致。它們不搶廣本的位子,只守著門口,把人接進去。
三 · 宋之諍——知禮自述
入宋,四明知禮為《金光明經》玄義、文句各作記(其二書在本版《金光明》譯注考據屢引為對勘之證)。《玄義拾遺記》自序,他交代為何動筆(第一人稱自述,照錄;誌其言,不判其諍):
「孤山之製多事消文,復於中間毀除觀心。斯實不忍,今故秉筆,拾先師遺餘之義、拾後人遺棄之文,使教行二塗不至壅蔽。」 〔宋四明沙門知禮述《金光明經玄義拾遺記》自序·T39n1784 0012b09–12·待譯〕 『今語:孤山的著作多在消釋文句,中間又刪除了觀心一科。這實在不忍坐視,所以如今秉筆——拾起先師遺留之義、拾起後人遺棄之文,使教與行兩條路不致壅塞。』
「斯實不忍,今故秉筆」——他認為孤山之作(其書內亦稱「孤山圓師」〔T39n1784 0029b28〕)刪去了觀心一層,故起而拾遺。刪的是什麼?正是教與觀之間、把讀化為修的那一層——第〇章開卷的那道縫,在宋人這裡吵成了一場筆墨。《文句記》自敘則交代講錄之弊:
「其徒繁會,競錄所聞而竊形卷軸,況筆寄他手反羈乎曠遠之旨。至於援證經論,辭多舛謬,予每一臨文不能無慨。」 〔知禮《金光明經文句記》自敘·T39n1786 0083b08–11·待譯〕 『今語:他的學徒眾多聚會,爭相記錄所聞而私成卷軸;何況筆寄他人之手,反而羈絆了曠遠的旨趣。至於引證經論,文辭多有舛誤——我每次讀到,不能不感慨。』
學徒競錄、筆寄他手、辭多舛謬——他重撰記文;而同一篇自敘裡,他也「仍採孤山索隱中俗書故實用為裨助」〔0083b12〕。在同一枝筆下,既有「斯實不忍」之斥,也有「仍採」之取——知禮自述如此;家諍實貌,如其自陳。後世稱這場宋代論諍為『山家山外』——四字不出於知禮此二書之文(機械數皆零),係後人之稱;其事其文,本書誌錄而不判。
四 · 入口與家諍
後人怎麼學天台?答案在體例自己嘴裡:初章、綱要,「學者誠資之」;學深了,「請看法華玄義十卷」。諍從何起?從對記錄的認真裡起——觀心可不可刪、講錄可不可信,都是把書當命脈的人才會吵的事。一部被火燒過、被海送回、被筆爭過的學問,如今攤在你面前。教科書開卷那八個字——五時八教——它到底在判什麼?下一部第一章(第五章)攤開。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