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章安結集與荊谿中興

第一部 · 源流

上一章結在付囑：法交到了智顗手上。可是智者一生講說，自己幾乎不著筆——你今天能翻開三大部，靠的是另外兩枝筆：隋的章安灌頂，唐的毘陵湛然。一枝筆把話記成書，一枝筆把書釘回師承。這一章讓兩枝筆自己交代。

一 · 講了一夏，沒講完

第〇章引過《摩訶止觀》開頭八個字。灌頂那段卷首敘事，後半更要緊（原文標點照錄）：

「雖樂說不窮，纔至『見境』，法輪停轉，後分弗宣。」 〔灌頂記《摩訶止觀》卷一·T46n1911 0001a09–10·待譯；「見境」引號為底本自有〕 『今語：雖然樂說無窮，才講到「見境」，法輪便停轉了——後面的部分，不曾宣說。』

玉泉一夏，講到「見境」就停了——後面的部分，永遠沒有講。三大部之一的《摩訶止觀》，從第一頁就告訴你它是一部未完成的書；未完成，反而更見得記錄之可貴。誰記下了已講的部分？書內自答（此句在底本為隨文段）：

「圓頓文者，如灌頂荊洲玉泉寺所記十卷是也。」 〔同書·0003a09–10；「荊洲」字形照錄〕 『今語：圓頓止觀之文，就是灌頂在荊州玉泉寺所記的十卷。』

二 · 章安之筆

灌頂怎麼記的？《法華玄義》卷首他自敘（灌頂序·底本隨文段）：

「幸哉灌頂，昔於建業，始聽經文；次在江陵，奉蒙玄義；晚還台嶺，仍值鶴林。荊揚往復，途將萬里，前後補接，纔聞一遍。」 〔灌頂序《妙法蓮華經玄義》·T33n1716 0681a15–18·待譯〕 『今語：何其有幸啊，灌頂！當年在建業，初次聽聞經文；其次在江陵，奉聞玄義；晚年回到台嶺，仍值鶴林。荊州揚州往返，路途將近萬里，前前後後補接，才聽完整一遍。』

建業聽經文，江陵奉玄義，台嶺值鶴林——荊揚往復近萬里，前後補接，才湊成完整的一遍。一遍。今天任何一位讀者翻開玄義十卷，讀的都是那唯一一遍的成果。然後是他寫定的理由：

「斯言若墜，將來可悲。」 〔同序·0681a20–21〕 『今語：這些話若失傳，將來的人可悲了。』

「聿遵聖典，書而傳之，《玄》、《文》各十卷。」 〔同序·0681a22–23〕 『今語：於是遵循聖典，寫下來傳世——玄義、文句各十卷。』

這話若失傳，將來的人就可悲了——所以寫下來。他心裡的讀者，是還沒出生的人。《文句》卷題之下，底本存一行夾註，是章安一生的自況：

「余二十七於金陵聽受，六十九於丹丘添削，留贈後賢，共期佛慧」 〔《妙法蓮華經文句》卷題夾註·T34n1718 0001b21–22·待譯·底本句末無標點〕 『今語：我二十七歲在金陵聽受，六十九歲在丹丘添削——留贈後賢，共期佛慧。』

二十七歲聽，六十九歲還在添削——一部書，改了四十多年，臨了四個字交代動機：共期佛慧。這樣的記錄，後人怎麼稱呼？湛然下了定義：

「『私記』者，章安尊者於江陵自記大師所說，不與他共，故名為私。」 〔湛然《法華玄義釋籤》·T33n1717 0815b10–11·待譯〕 『今語：所謂私記，是章安尊者在江陵自己記錄大師所說，不與他人共成，所以叫作私。』

（《文句》卷端另有唐神逈序，稱「灌頂法師私記」〔T34n1718 0001a23–24〕——序家之言與正文題署分層，各品考據已誌。）

三 · 荊谿之筆

章安身後百餘年，記錄面臨新的問題：傳抄生訛，讀者失依。《止觀輔行傳弘決》卷首普門子序，把這段傳承點了名：

「爰付灌頂。頂公引而伸之。欽若弘持廣有記述。教門戶牖自此重明。」 〔普門子序《止觀輔行傳弘決》·T46n1912 0141a17–18·待譯〕 『今語：於是付與灌頂。頂公引而伸之；恭敬弘持，廣有記述——教門的門窗，自此重新明亮。』

序中歷數灌頂之後：法華威、天宮威、左谿玄朗，至於湛然（此係序家之敘）——然後一句道出時代之病：

「纘承四世年將二百。魚魯斯訛不無同異。」 〔同序·0141a24–25〕 『今語：繼承四世，年將二百；魚魯之訛（傳抄致誤，如魚字誤作魯字）已生，不無異同。』

四世相承，年將二百，「魚」「魯」之訛已生——書傳得越久，離原話越遠，這是所有手抄時代的宿命。湛然的回應，是為三大部各作一記；《釋籤》卷首他自述筆路：

「昔於台嶺，隨諸問者籤下所錄」 〔湛然《法華玄義釋籤》·T33n1717 0815b05·待譯〕 『今語：從前在台嶺，隨著發問的人，在籤下記錄。』

——隨問籤錄，晚還毘壇添飾，呈露後賢、敢悕添削（同段自語）。而《輔行》開卷，他把作記的理由一條一條數了十條：

「述此緣起凡有十意。一為知有師承非任胸臆異師心故。二為曾師承者而棄根本隨未見故。三為後代展轉隨生異解失本依故。四為信宗好習餘方無師可承稟故。五為義觀俱習好憑教者行解備故。六為點示關節廣略起盡宗要文故。七為建立師解使不淪墜益來世故。八為自資觀解以防誤謬易尋討故。九為呈露所解恐有迷忘求刪削故。十為隨順佛旨運大悲心利他行故。」 〔湛然《止觀輔行傳弘決》·T46n1912 0141b20–29·待譯〕 『今語：敘述這個緣起，共有十層用意。一、為了讓人知道有師承，不是任憑胸臆、別出私心。二、為了那些曾有師承、卻棄了根本去追隨未見之說的人。三、為了後代輾轉相傳、漸生異解、失去所依的人。四、為了信奉此宗、樂於修習，而身在他方無師可稟的人。五、為了義與觀兼習、喜歡依憑教文的人，使行與解齊備。六、為了點示關節、廣略起盡的宗要之文。七、為了建立先師之解，使之不致淪墜，利益來世。八、為了自資觀解，以防誤謬，便於尋討。九、為了呈露自己所解，恐有迷忘，求人刪削。十、為了隨順佛旨，運大悲心，行利他之行。』

十意之首是「師承」，十意之末是「大悲」——作記不是註書癖，是護法。他並考定了《摩訶止觀》的版本：

「此之一部前後三本。」 〔同書·0141b29–0141c01〕 『今語：這一部書，前後有三個本子。』

「應以第三為再治本不須云略。」 〔同書·0141c07–08〕 『今語：應以第三本為再治本，不必稱它為略本。』

湛然明言「初云止觀明靜者是。今之所承即第三本」〔0141c04–05〕——你今天讀的，是第三本、再治本；這個判定本身，就是湛然校勘之功。序稱「著輔行記凡十卷」〔0141a27〕；他另有短論《金剛錍》，卷題夾註自道其體：「假夢寄客立以賓主。觀者恕之」〔T46n1932 0781a18·待譯·夾註〕——誌其存在，義俟其譯。

四 · 憑什麼傳到今天

三大部憑什麼傳到今天？這一章的答案是一條看得見的鏈：智者說而罕自著（神逈序稱三十餘年「獨有《維摩疏》」）；章安補接纔聞一遍、四十餘年添削成書；湛然在「年將二百」魚魯滋訛之際，以三記把書釘回師承。說者、記者、釋者——三代人各盡一職，缺一環，你手上就沒有這部書。書既傳定了，後人怎麼讀它、又為什麼起了諍——下一章。

Author · Shi Huijing CC BY-NC-SA 4.0 · 二〇二六 ·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