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股悔,兩條去路
2.1 同一股悔,兩條去路
人做錯了事,心裡會起一股難受。這股難受,該留它,還是該放它?
這問題,今天的人答得很亂。一邊有人說:要肯認錯,要能自責,不知反省的人最可怕。另一邊又有人說:別老跟自己過不去,反覆咀嚼舊錯只會把人拖垮,要學會放過自己。於是同一股難受,背著兩張臉:它既像成熟的記號,又像生病的徵兆。
佛陀對這股難受,看得比我們細。祂不含糊——祂把這兩張臉,明明白白擺在同一個字上:悔。
先看好的那一面
佛陀教自己的兒子羅睺羅時,講過悔該怎麼走。
那是在王舍城的竹林迦蘭陀園,羅睺羅當時住在城外的溫泉林裡。佛陀來看他,沒有先講大道理,而是要了一盆水,當著他洗腳、潑水,借那盆水的滿、空、覆、淨,一樣一樣說給他聽。講到身、口、意若起了惡行該怎麼辦,祂的話很清楚:
彼已作身業,至心發露,應悔過說,慎莫覆藏,更善持護。
看見自己作了不淨之業,要到善知識、同梵行人那裡,至心發露、說出來,切莫遮藏,往後好好守護。這是第一步:說出來。可是講到意業,祂又添了一句:
羅云!汝當捨彼過去意業。
已經過去的、已經發露過的,要把它捨下,不再抓回來。這是第二步:放下來。
請看這兩步。一步是「說出來」——把過失發露,不遮藏。一步是「放下來」——說過了的,就不再抓著重演。一吐一放,這才是佛許可的、悔該走完的全程。而問題就藏在這兩步裡:少了任何一步,會怎樣?不說出來,反把它藏進心裡,悔就悶著發酵;說了,卻不肯放下,反覆把那件舊事抓回來重演,悔就成了一場沒有終點的回放。對後面這一種轉個不停的悔,佛陀另給了一個名字,把它列進遮蔽修行的五道蓋障裡,叫「掉悔」——掉,是心的躁動;悔,是那股追悔。躁動的悔焊在一起,打起轉來,就成了蓋。
善的那一把刃,自己會收
好的悔長什麼樣?阿含裡有一個極穩的說法,三拍:見罪、發露、護不更作——看見錯了,說出來,往後守住不再犯。三拍走完,佛總接一句:這樣的人,道業增長,不會退失。
最動人的,是這把善刃會自己收尾。
舍衛國的祇樹給孤獨園裡,曾有兩個年輕比丘起了爭執。一個叫槃稠,是阿難的弟子;一個叫阿浮毘,是目犍連的弟子。兩人爭的不是別的,是「誰懂得多、誰更高明」——把佛陀的教法當成了比高下的本錢。大迦葉尊者看不過去,稟告了佛陀。佛陀把兩人喚來,點破他們:我教你們這些法,是要你們拿來調伏自己、止息自己、趨向涅槃的,你們這兩個愚癡人,卻拿它來爭誰多誰勝?兩人當下醒悟,上前頂禮,連聲悔過:
悔過!世尊!悔過!善逝!我愚我癡,不善不辯,而共諍論。
佛陀受了他們的悔:
我今受汝,憐愍故,令汝善法增長,終不退減。
然後,這故事有一個清清楚楚的尾巴:
時,二比丘聞佛所說,歡喜隨喜,作禮而去。
這四個字要緊。悔在這裡有一個收束點:見了罪、說了出來、悔被佛受了,那股難受就解開了,兩人歡歡喜喜地行禮告退,不再把它揣回去。這正是好悔的記號:一旦說出、一旦被受,它就了結,不再打轉。
這種收尾,連悔最初冒頭的那一刻,都看得見。還有一位迦葉氏的尊者,有一回在崩伽聚落的崩伽耆林中,聽佛陀為比丘們講戒、讚歎持戒,他在旁邊聽了,心裡一時不服,暗想:這位沙門也未免太抬舉戒律了。後來佛陀遊行到了舍衛國。佛走後不久,迦葉氏心裡就生起了悔,隔天一早收拾衣鉢,一路追到舍衛國,到佛前頂禮、發露:
我今日自知罪悔,自見罪悔,唯願世尊受我悔過,哀愍故!
佛陀也受了,說:
如是悔者,善法增長,終不退減。
迦葉氏心裡那當下生起的悔,與前面說的那個結成蓋的「掉悔」,是同一股情緒。可是它一冒頭,就推著他去發露、去求受悔過,於是它找到了出口,便成了門。
壞的那一把刃,空轉
現在,把出口抽掉,看同一股悔的另一條路。
佛陀把壞的悔,安在五蓋裡。這裡有個容易看漏的地方:阿含並不單給「悔」一個蓋的位子,它是把「掉」(躁動)和「悔」(追悔)綁成一個蓋。經裡自己拆得明白:
有掉有悔,彼掉彼悔即是蓋,非智非等覺,不轉趣涅槃。
成蓋的,不是孤零零的一股悔,而是與「掉」綁在一起、接上心的躁動而轉個不停的那種悔。換句話說,悔本身不天然是蓋;它是接上了躁動、開始打轉,才成了蓋。
那它怎麼從好轉壞的?佛陀講得很具體:蓋有「食」,也有「不食」——有餵養它的東西,也有餓死它的東西。餵養掉悔的,是反覆的憶念:親屬、人眾、過去的歡樂,自己一遍遍去想,或被人勾起來想,而且想的方式不如理。餓死它的,則是心的止靜:
何等為掉悔蓋不食?彼寂止思惟,未生掉悔蓋不起,已生掉悔蓋令滅。
說白了:追悔一旦變成對舊事的強迫回放,它就被一口口餵大;心一止下來,它就被餓死。好的悔靠「說出來、放下來」自己了結,壞的悔靠「不停地想」續命——分水嶺,就在這裡。
阿含對這種空轉的悔,還有一句最直白的話:人若老是生掉悔的心,反而對眼前的事理看不分明,掉悔成了散亂的根,叫人找不到出路。一股悔,本可以是看見過失的契機;一旦失了出口、打起轉來,反過來成了讓人看不清、走不出的障。而它還有一個逃不掉的味道:苦。好的悔,走到頭是「歡喜作禮而去」;壞的悔,纏到底是「心生憂苦」。同一股情緒,一個收在喜裡,一個困在苦裡,分別只在:它走得出去,還是走不出去。
對這種轉個不停的悔,佛陀開的藥,不是叫人再去多想、多分析——那等於火上加柴——而是叫心先靜下來。心被掉悔攪動的樣子,像一盆被風吹皺的水:水面一亂,連張臉都照不清。你愈急著在渾水裡看清自己究竟錯在哪,水就愈渾。要照見,得先讓水靜。
這裡要認清一處
所以,面對自己心裡那股難受,要問的不是「我悔得夠不夠」,而是「這股悔,有沒有出口」。
把過失看見、說出、守住往後,然後放下——這條路,本身就是增長,不是丟臉。反過來,只在心裡把舊錯一遍遍重演,卻不肯交出去、不肯放下,那同一股悔,就從幫手變成了障。悔的價值,不在它有多濃,而在它往哪裡去。有出口,它就是門;沒出口,它就是牢。
這把刃,我們在尋常的過失上看清了。可是,若把它推到盡頭呢?若那股悔,落在最重的業上——落在一個害死了父親的人身上——這把刃,還剩下多少力?它能不能把那樣的人,從最深的坑裡,整個拔出來?下一章,我們就去看這個極限——一個弒父的國王,當著佛陀,作了一場最完整的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