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觀

4.2 十六觀：把那座國，看出來

一位母親的請求

這部《觀無量壽經》，是從一樁人間慘劇裡開講的。

那時，佛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經文記著：

爾時王舍大城有一太子，名阿闍世，隨順調達惡友之教，收執父王頻婆娑羅，幽閉置於七重室內，制諸群臣，一不得往。

太子阿闍世聽了惡友提婆達多的教唆，把父王頻婆娑羅關進七重深室，斷絕內外，要活活餓死他。母親韋提希夫人，沐浴淨身，把酥蜜和炒麵粉塗在身上、把葡萄漿灌進瓔珞裡，偷偷帶進去餵養老王。老王食漿漱口之後，遙向耆闍崛山禮佛求戒；佛遣目連、富樓那，日日凌空而來，為王授戒說法。三七日後，阿闍世問守門人：父王還活著嗎？守門人照實說了。阿闍世勃然大怒：

我母是賊，與賊為伴；沙門惡人，幻惑呪術，令此惡王多日不死。

他提劍要殺自己的母親。大臣月光與耆婆按劍直諫：自劫初以來，惡王貪位弒父的，史冊上有一萬八千；「未曾聞有無道害母」——殺母的，聞所未聞。王若行此事，是污了剎利種姓，「我等不宜復住於此」。阿闍世驚怖，棄了劍，把母親幽閉深宮。

韋提希在囚牢裡，愁憂憔悴，遙向耆闍崛山禮佛悲泣。佛知她心念，與目連、阿難現身宮中。韋提希一見世尊，自絕瓔珞，舉身投地，號泣問出那一句撕心的話：「世尊！我宿何罪，生此惡子？」然後她求：

唯願世尊，為我廣說無憂惱處，我當往生，不樂閻浮提濁惡世也。

我再也不要這個濁惡的世界了。求佛說一個沒有憂惱的地方，我要生到那裡去。於是佛放眉間光，十方諸佛淨妙國土，皆於光中現出，令韋提希看遍。她選定了一個——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所。然後她說出那八個字：

唯願世尊，教我思惟，教我正受。

教我，怎麼把這座國，想出來、看出來。

請記住這個開頭。十六觀，不是從某位高僧的禪定裡長出來的，是從一位走投無路的母親、在牢獄中的悲號裡，被請出來的。佛自己也說明了這一點——祂告訴韋提希：我為你廣說眾譬，「亦令未來世一切凡夫欲修淨業者，得生西方極樂國土」。它，從一開始，就是給人間最苦的人，預備的。

不是十六個技巧，是一道梯子

佛教給韋提希的，是十六種觀想。

很多人把它讀成十六個並排的觀想技巧——第一觀日、第二觀水、第三觀地……像一張清單。可它不是清單，是一道設計過的梯子：一級一級，有起點，有終點，每一級都是為了踏上下一級而設的。

這道梯子，分三段：先看「外面」（那座國的環境），再看「裡面」（佛的身），最後落到「人」（九品往生）。

從一輪落日開始

第一觀，是「日觀」。佛的教法，先把腳放在最低處：

一切眾生自非生盲，有目之徒，皆見日沒。當起想念，正坐西向，諦觀於日，令心堅住，專想不移。見日欲沒，狀如懸鼓。

為什麼從落日起頭？經文自己說了：只要不是生來眼盲，有眼睛的人，誰都見過日落。佛把梯子的第一級，安在一個人人踩得上的地方。面向西方，定睛看那將落的太陽，看到它像一面懸著的紅鼓——先在這最平常的落日上，把「定睛專注、心不散亂」這件事，練熟。

第二觀「水觀」，更見巧思。極樂世界的地，是琉璃的，裡外澄澈映徹——可琉璃地，我們沒見過，想不出來。怎麼辦？經文教：「想見西方一切皆是大水，見水澄清……既見水已，當起氷想。見氷映徹，作琉璃想。」清水你見過；再把水想成冰，冰你也見過；再透過那晶瑩的冰，去想那映徹的琉璃地。拿一個你見過的、相似的東西，當墊腳石，一步一步，踏向那個你沒見過的真境。

這就是這道梯子的造法：每一級，都借著你已經有的，去夠你還沒有的。

先看畫像，再看真佛

看完了外境——地、寶樹、寶池、整座國（第六「總觀」），梯子轉向裡面：佛的身。

可是這裡，佛沒有叫你一上來就觀祂的真身。第七觀先觀一座蓮花寶座；到第八觀，經文說：「想彼佛者，先當想像。」——要想佛，先想一尊「像」：閉目開目，見一尊寶像，如閻浮檀金色，坐在那花座上。先觀像，而不是真佛。

為什麼要先觀個「假」的像？這是梯子自己的造法，跟水觀借冰是同一個道理：佛的真身，八萬四千相好，你一眼夠不著；先借一尊看得住的像，把心安住、練熟，再從這像，過渡到真佛。那尊像，不是「次等貨」，是通向真佛的、必經的一級台階。

而就在這第八「像觀」裡，佛說了全經最深的一段話：

諸佛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是故應當一心繫念，諦觀彼佛、多陀阿伽度、阿羅呵、三藐三佛陀。

你觀佛的時候，你這顆心，當下就是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這顆心，造出了佛（是心作佛）；而這顆能造佛的心，本身就是佛（是心是佛）。所見的佛，從來不在心外——這一段，和第三部般舟三昧那句「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是同一條血脈。

像觀純熟了，第九，才觀「真身」——無量壽佛的真身，八萬四千相，一一相中各有八萬四千隨形好，一一好中復有八萬四千光明。而那光明，經文說了八個字，是整個淨土接引教法的心臟：

一一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眾生攝取不捨。

只要你念佛，這光就攝著你、護著你，再不放手。

九品：不是三等三級，是九種因緣

梯子的最後三觀（第十四到十六），講「九品往生」——上、中、下三輩，每輩又分上、中、下，合成九品。

很多人以為，九品就是「把人分成三等，每等再分三級」，像考試的甲乙丙。其實不是。九品的差別，是四樣東西各自在變：你帶著什麼資糧來、佛用什麼規格來接你、蓮花要多久才開、你最後證到什麼果。九種人，是這四樣的九種不同組合，各有各的樣子，不是同一把尺上的九個刻度。

善導大師在《觀經疏》裡看得更透：

總是佛去世後，五濁凡夫，但以遇緣有異，致令九品差別。何者？上品三人，是遇大凡夫。中品三人，是遇小凡夫。下品三人，是遇惡凡夫。

這九品，全是佛滅度後、五濁惡世裡的凡夫——沒有一個是天生的聖人。差別不在他們的「等級」，而在他們「遇到了什麼緣」：遇上大乘之緣的，是上三品；遇上小乘之緣的，是中三品；遇上惡緣、卻在最後關頭遇上善知識的，是下三品。九品，不是九層階梯，是凡夫們因著各自遇上的因緣，分流出的九條路。

最低的那一品：連念都念不動的人

九品裡，最低的那一品——「下品下生」——把這座國的設計底限，亮了出來。那段經文，第三部已經逐字讀過：一個五逆十惡的人，臨終苦逼，連心裡念佛都做不到了，善知識教他出聲，「應稱歸命無量壽佛」；他至心令聲不絕，喊滿十念，「於念念中，除八十億劫生死之罪」，往生極樂——只是生在一朵蓮花裡，要過十二大劫，花才開。

看見了嗎？這座國的門，一直開到了這裡——開到一個造盡惡業、臨終連佛都念不動的人，都還進得來。

這，正是上一章講第十八願時說的那道「最低門檻」，在這部經裡，又出現了一次。一座國，把它的救度，一路鋪到最不堪的那個人腳下——這是淨土三經，反覆鈐下的同一方印：門檻，放到最低；手，伸到最遠。

千言萬語，收進一個名字

十六觀，從一輪落日，觀到八萬四千光明的真佛，觀到九品往生——好大一座觀想的工程。

可是這部經到最後，佛卻把這千言萬語，輕輕收進了一句話。祂對阿難說：

汝好持是語。持是語者，即是持無量壽佛名。

你好好持守這段話——持守這段話的，就是持守無量壽佛的名號。繞了十六觀一大圈，佛最後說：守住這一切的，其實就是——守住那一個名號。經文還留了一句極暖的話給念佛的人：「若念佛者，當知此人即是人中芬陀利花」——念佛的人，是人中的白蓮花。

那麼，如果到頭來，一個名號就能收攝這一切，那是不是，連那十六級梯子都可以不爬，只剩這一句名號，就夠了？

第三部經，《阿彌陀經》，正是這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