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五部 · 第一章

都攝六根

5.1 都攝六根:把六根,全收進一念

念佛走進的第一座大經,是《楞嚴經》。

《楞嚴經》卷五,佛問座下諸位聖者:你們各自是從哪一個法門,修到圓通(圓滿通達)的?二十多位聖者,一位一位起座作答。輪到一位菩薩——經文記著,大勢至法王子「與其同倫五十二菩薩,即從座起,頂禮佛足」,向佛憶述他的來歷:

我憶往昔恒河沙劫,有佛出世名無量光,十二如來相繼一劫,其最後佛名超日月光。

恒河沙劫之前,十二尊如來相繼住世,最後一尊名超日月光——「彼佛教我念佛三昧」:是那尊佛,教了他念佛三昧。他講完這個法門,最後以八個字收尾:

我無選擇都攝六根,淨念相繼得三摩地,斯為第一!

把六根,全收進這一念;讓這清淨的念,一念接一念,不斷。

這八個字,是上一部講的「執持名號、一心不亂」,往深處又走了一大步。

從「一根」到「六根」

上一部說,「執持名號」,是嘴上念、耳裡聽、心裡記——說到底,主要還是靠一兩處在使勁。眼睛看哪兒、鼻子聞什麼、身子在做什麼,往往就由它去了。

大勢至的「都攝六根」,把這個格局整個撐開了。眼、耳、鼻、舌、身、意——這六樣,沒有一樣落在外頭,全收進這一句佛號裡。不是只攝一根、由著其餘五根亂跑,是六根一齊,收攏到這一念上。

這是空間上的深化:從一兩處使勁,到六根一齊歸一。

「都攝」,不是把六根關起來

這裡最容易誤會。「都攝六根」,聽著像是要你閉眼、塞耳、止語、屏息——把六根一個個關掉。

不是。

明朝的交光大師註《楞嚴》,把這四個字只用六個字就解了:「都攝六根者,令六根不動也。」——不是把六根關死,是不讓它們妄動。六根照樣在用:眼照樣看,耳照樣聽,身照樣行——只是它們不再各自散開,去追那外頭的色、聲、香、味;它們全都安安靜靜地,收在這一念佛上。

這一點要緊得很。因為它意味著:都攝六根,不是非得閉關靜坐才做得到。走著、做著事、開著眼、說著話,六根照樣可以都攝在這一念裡——只要它們不亂跑。念佛,從此不被「非得靜處不可」這條繩子綁住。

交光還分了一個很細的層次。他說,大勢至自述的這個念佛,「便非用分別識心所念,乃攝根念也」。一種念法,是用那個愛分別、愛盤算的識心在念——心裡一邊念,一邊還在嘀咕「我在念佛、念了幾句了、念得好不好」;另一種,叫「攝根念」——六根都靜下來、收攏了,整個身心融進這一念,沒有那個在旁邊嘀咕、盤算的自己。「都攝六根」要的,是後一種。

「淨念相繼」:一念接一念

空間上深化了,時間上也深化了。

上一部的「一心不亂」,講的是某一段時候——你坐下來念佛的那一陣子,心不亂,就算數。

「淨念相繼」,要求的不止於此。它要的是:這一念是清淨的,下一念也是清淨的,一念接一念,中間不夾雜亂念,不斷線。

這聽著很難——難道要永遠不起一個雜念?落到平常人的功夫上,「相繼」的下手處是:起了雜念,當下就轉回淨念來;轉回,就接上了。不是要你一個雜念都不許起,是要你每一次走神,都立刻拉回來。把功夫,下在「每一念」上——這一念守住,這一念就成了;下一念再守住,就接上了。

母親與孩子

大勢至為了把念佛講透,引了他的老師教他的一個極動人的比方——母子相憶。經文是:

譬如有人,一專為憶,一人專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或見非見。二人相憶,二憶念深,如是乃至從生至生,同於形影不相乖異。十方如來憐念眾生,如母憶子,若子逃逝,雖憶何為!子若憶母如母憶時,母子歷生不相違遠。

兩個人,一個一直惦記著對方,另一個卻把對方忘了——這樣的兩個人,碰上也像沒碰上,見了也像沒見。可若是兩個人都深深惦記著彼此,那麼生生世世,他們就像形和影,再不分離。十方諸佛憐念眾生,就像母親惦記孩子。可是——孩子若一徑往外跑、把母親忘了,母親再怎麼惦記,又有什麼用呢?但只要孩子也像母親惦記他那樣,回過頭來惦記母親,那麼母子兩個,生生世世,再不會走遠。接著是那句斷語:

若眾生心憶佛念佛,現前當來必定見佛、去佛不遠,不假方便自得心開。

請細看這層意思。能不能見佛,不在於佛在不在——佛一直都在,佛一直都惦記著你,像母親從不曾忘記孩子。見不見得著,全看那個孩子——看你,肯不肯回過頭來,念這尊一直惦記著你的佛。

佛從未轉身。轉身的,一直是我們。念佛,不過是孩子,終於回了一次頭。

緊接著又一個比方:「如染香人,身有香氣,此則名曰香光莊嚴。」就像一個人,成天和香在一起,身上自自然然就帶了香氣。親近佛,久了,這顆心,也就染上了佛的氣味、佛的光。

請注意這個比方的方向。世間常把修行想成「減法」——把雜念一點一點掃掉,掃到乾乾淨淨。可這個比方,是「加法」:不是把你掏空,是讓你被薰染。你只管挨著佛、念著佛,那香、那光,自會一點一點,染到你身上來。

大勢至最後說:「我本因地,以念佛心入無生忍。今於此界,攝念佛人歸於淨土。」——他自己,就是從念佛心入的無生忍;如今他在這個世界做的事,就是把念佛的人,一個一個,攝歸淨土。

第二十四,還是第二十五?

講完大勢至,《楞嚴經》接著講觀世音菩薩的「耳根圓通」。然後文殊菩薩出來揀選,說:在我們這個世界,最當機的法門,是觀世音這一門。

於是有人說:你看,念佛排第二十四,觀音排第二十五、還被文殊挑中了——可見念佛,在《楞嚴經》裡,是被排在後頭、低了一等的。

這是把兩件事,看成了一件事。

「第幾」,是個次序的號碼;「最當機」,是說對什麼人、什麼時候、最合適。這是兩回事。文殊挑觀音,是就「在這個世界、靠自己的力量、當下頓悟」這一條路說的——這條路上,觀音的耳根法門第一。可是換一條路——對那些自己頓悟不來、要靠佛力接引、求生淨土的人——念佛,才是第一。

交光看得很透。他註意到一個次序上的細節:「又七大終於識大,而今終於根大者」——照經論的老規矩,「七大」本該講到「識大」收尾;可《楞嚴經》這一輪圓通,偏偏把大勢至的「根大」念佛,挪到識大之後、緊挨著觀音的位置上才收。這不是把念佛壓低,恰恰是經文自己的排佈,悄悄替念佛,留了一個緊鄰第一的尊位。

排第幾,不等於高下。念佛,在它該當機的那條路上,從來都是第一。

收進來,再放出去

大勢至的法門,是把六根、把一切,往裡收——收進這一念佛裡,收到母子相憶、香光莊嚴。

可大乘的大經裡,還有另一尊菩薩,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不往裡收,他往外放——一個名號,放出去,便能在千處萬處,同時接應苦難的呼救。

那就是《法華經》裡的觀世音,和他那一扇「普門」。

下一章,我們去看那一扇,向著一切苦難敞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