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五部 · 第六章

諸佛心第一

5.6 諸佛心第一:念佛,原來是念心

《續高僧傳》的慧可傳裡,記著一樁公案。達摩祖師把一部四卷的《楞伽經》,交到慧可手上,說:

我觀漢地惟有此經,仁者依行,自得度世。

我看遍了這片土地,只有這部經——你依著它行,自能度脫。漢傳禪宗,就以這部經,作了印心的根。

可是,如果你帶著「念佛」的眼光,翻開這部《楞伽經》,會撞上一個叫人愣住的事實——

整整一部《楞伽經》,從頭到尾,沒有教過一次「念佛」,沒有一次「念如來」,沒有一次「觀佛」。

一部不教念佛的經,禪宗的祖師,怎麼會把它,當成印心的根本?

「諸佛心第一」——是哪一種「心」?

要解開這個謎,得抓住這部經劈頭的一句話。

經的開場,在楞伽山頂。大慧菩薩以一百多個問題,作成長偈,一口氣問向世尊——生滅、涅槃、剎那、佛子、外道、日月山海,無所不問。問偈說完,經文以一句話,點出世尊將要答的全部底牌:

大乘諸度門,諸佛心第一。

大乘種種度人的法門裡,「諸佛心」是第一。

可這「心」,是哪一種心?大正藏本在這一句下,附了一行小註,正是鑰匙:「此心如樹木堅實心,非念慮心也」——這個「心」,不是我們平常那個東想西想、念念不停的「念慮心」;它是「樹木堅實心」——像一棵大樹最裡頭那段最堅實的心材、最核心的精華。

所以「諸佛心」,不是「諸佛在想什麼」,是「諸佛最核心的那個體性、那個精華」。

這一字之差,把念佛的方向,整個調轉了。

若「諸佛心」是諸佛的「念頭活動」,那念佛,就是拿我的念頭,去追諸佛的念頭——一個在外、一個在內,追來追去,是兩個東西在打照面。可若「諸佛心」是諸佛的「精華體性」,那念佛,念的,就是諸佛那個最核心的體性。而這個體性——下面就要說——和你自己最核心的那個體性,是同一個。

你心裡那個核,就是諸佛的那個核

《楞伽經》接著把這個「諸佛心」,落到了兩個詞上:「如來藏」和「識藏」(藏識,也就是後來說的阿賴耶識)。

卷二裡,大慧菩薩引述佛常說的話:

如來藏自性清淨,轉三十二相,入於一切眾生身中,如大價寶,垢衣所纏。

如來藏,本性清淨,具足三十二相,就在一切眾生的身中——像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珠,被一件髒衣服,層層裹著。寶珠是淨的;裹著它的衣,是髒的。

卷四裡,佛又說:「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這同一個藏,是一切善與不善的因;它「為無始虛偽惡習所薰,名為識藏」——被無始以來虛偽的惡習所薰染,就叫做識藏;可它自身,「自性無垢,畢竟清淨」。清淨的那一面,叫如來藏;被薰染的那一面,叫識藏——不是兩個東西,是同一個心的兩面,經文乾脆合稱「如來藏識藏」。

把這幾條連起來看:諸佛心(那個堅實的精華)——如來藏——識藏;而如來藏,人人本具,就裹在你那件垢衣底下。

於是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自己浮了出來:你念佛,念的那個「諸佛心」,原來,就是你自己心裡最深的那顆寶珠。諸佛的精華,和你的精華,是同一個。

念諸佛的心,就是念你自己的心。

沉默,原來是一封邀請函

現在,回頭看那個謎——《楞伽經》為什麼不教念佛?

因為它不需要。

它沒有叫你「去稱誰的名號、去求生哪裡」——它做的事,是把「念佛」的那個對境,死死地,鎖在了「心」上:諸佛心,就是你的如來藏,就是你垢衣底下那顆寶珠。對境一旦這樣鎖定,「念佛」這個動作,就自然而然,從「往外喊一個名號」,轉成了「往裡,看自己的心」。

念佛,成了「見心」。

達摩一系後來講的那些話——「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聽著像是和念佛唱反調,其實不是。達摩不是反對念佛;達摩是把念佛的對境,徹底鎖死在了「心」上。對境一鎖死,念佛就是見心,見心就是念佛,再分不開,也再對立不起來了。

《楞伽經》的沉默,不是漏了念佛,是它在邀請你:別停在「念佛」這兩個字的字面上,順著它,去看「念佛」所指的那個東西——你自己的、和諸佛同一個的,那一顆心。

一句話,把禪和淨,接成了一個

這個道理,不是後人附會的。第七世紀,禪宗四祖道信的法語,被一部叫《楞伽師資記》的早期禪史記了下來。道信說:

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又依文殊說般若經一行三昧。即念佛心是佛,妄念是凡夫。

我這個法門,依兩部經:依《楞伽經》的「諸佛心第一」——定下念的對境(諸佛心);依《文殊說般若經》的「一行三昧」——定下念的方法(第三部讀過的:繫心一佛,專稱名字)。兩部一合,得出八個字:即念佛心是佛——你念佛的那顆心,當下,就是佛。反過來,妄念紛飛的,就是凡夫。

道信接著把話說盡了:

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

離開了心,沒有另外一尊佛;離開了佛,也沒有另外一顆心。念佛,就是念心;求心,就是求佛。

你看——禪宗喊「念心、見性」,淨土喊「念佛、求生」,兩邊像是各走各的;可道信這幾句,把它們,接成了同一個動作的兩面。從對境那一頭說,叫「念佛」;從自心這一頭說,叫「念心」。說的,是同一件事。

他最後給了個下手處:「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常常地憶念佛,別讓那攀東攀西的妄念冒起來,念著念著,連「相」都化掉了,歸於一片平等不二的寂靜。

還是要念——只是知道念的是誰

講到這裡,有個地方,千萬不能會錯意。

「念佛就是念心」,不是說「那我就不必念佛了,反正心就是佛」。——那又落回上一部說的「任病」去了。

它的意思,是前面知禮大師講的那個「事」「理」並運:你還是平平實實地念佛、稱名(這是「事」,是真要去做的);只是你心裡明白,你念的那尊佛,不在天邊、不在心外,就是你自己最深處、垢衣底下那顆本來清淨的寶珠(這是「理」)。

念佛,帶著這一分明白去念,就成了最直接的「見性」——你每念一聲佛,都是你的心,回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

這也正接上本部第一章「母子相憶」那個道理:佛從來不在外頭、從來不曾走遠——佛,是那位母親,一直在念著你這個孩子。你念佛,不是去夠一個遠方的陌生人,是這顆迷失在外的心,終於,轉回頭,認出了自己本來的面目。

念佛,到《楞伽經》這裡,走到了最深的一層:它不再只是你和一尊外在的佛之間的事,它是你的心,與它自己,最深的那一次相認。

那顆心,怎麼才能翻過來?

不過,《楞伽經》也留了一個沒做完的活兒。

它說,你念的那尊佛,就是你心最深的那個「識藏」、那個如來藏。可問題是——這個「識藏」,同時也是你一切染污習氣的大倉庫啊。寶珠是淨的,可裹著它的垢衣,是無始以來一層一層纏上的。

那麼,念佛,究竟是怎麼,把這個又清淨又染污的大倉庫,一點一點,從染,翻成淨的?這個「翻」的機關,到底在哪裡?

這個問題,下一部大經——《密嚴經》——接了過去。它把念佛,講成了那個大倉庫,整個翻轉過來的機制。

下一章,我們去看那一場,最深的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