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流的第四件
1.2 入流的第四件
迦毘羅衛國，尼拘律園——佛陀的故鄉，釋迦族的城。
城裡兩位釋迦族人，爭起來了。一位叫沙陀，一位叫摩訶男。爭的不是田產，不是家事，是一個教理上的問題：世尊說，一個入了流的人——須陀洹，從此不退轉的初果聖者——身上成就的，是幾件法？
摩訶男說，是四件：對佛不壞淨，對法、僧不壞淨，聖戒成就。
沙陀說，不對，是三件：「莫作是說！莫作是言世尊說四法成就須陀洹。然彼三法成就須陀洹。何等為三？謂於佛不壞淨、於法不壞淨、於僧不壞淨。」
「不壞淨」，是透徹的、壞不掉的淨信。對佛、對法、對僧的三份淨信，兩人都認；爭的就是第四件——戒，算不算數。一個說三，一個說四，反覆三回，誰也說不服誰。《雜阿含經》卷三十三裡記著這場爭執，記到這裡，來了一句很實在的話：摩訶男不能令沙陀受四法，沙陀不能令摩訶男受三法——「共詣佛所」。說不攏，找老師去。
佛陀的親裁
到了佛前，摩訶男把爭執的原委，從頭稟了一遍。輪到沙陀，他從座而起，向佛合掌，說了一段擲地有聲的話：
世尊！若有如是像類法起，一者世尊，一者比丘僧，我寧隨世尊，不隨比丘僧。
要是這樣的事再起——一邊是世尊，一邊是僧團，乃至一邊是天、魔、梵、一切沙門婆羅門——我寧可隨世尊，不隨其餘任何人。意思是：今天不管世尊怎麼裁，他都服。
佛陀沒有先裁。祂轉頭問摩訶男：沙陀這樣表態，你怎麼說？摩訶男答：他這樣說，我只有說好，只有說真實。兩造都把自己交出來了，佛陀這才落下裁語：
是故當知四法成就須陀洹：於佛不壞淨，於法、僧不壞淨，聖戒成就。如是受持。
是四件，不是三件。戒，算數。
這一裁的份量，要掂一掂。被駁回的那一頭——沙陀的三法說——立的正是「戒不在入流的條件裡」。平時這條四法的教誡在經裡反覆流通，人聽久了，或許當成一句口頭的慣例；可這裡是一場真刀真槍的爭執，兩個認真的人各執一端，逼著佛陀把話講死。話講死了：入流的人身上，少不了戒。
第四件，和前三件不是同一種東西
四件並排擺著，細看會看出一處不對稱。
前三件，是「對佛、對法、對僧」的淨信——你的心，朝著外面三個對象，立定了不動搖的信向。第四件卻不是「對戒的淨信」。經文用的字是「聖戒成就」——戒，已經在你身上長成了。
前三件是向外的信，第四件是自身已成的德。一個是「我信向它」，一個是「它已是我」。所以這四件不是四個並排的信仰對象，而是三份信，加上一樣長在身上的東西。上一章說戒是長在身上的能力——到了入流的人身上，這能力已經立穩、不會再失了，所以才配得上「成就」二字。
那這份聖戒，長什麼樣子？經裡用八個樣子描它：不壞、不缺、不污、不雜、不他取、善護、明者稱譽、智者不厭。前四個從「無損」一面說——不破、不缺口、不染、不雜，像一件完好的衣；後四個從「真好」一面說——奪不走、護得全、明白人稱讚、有智慧的人念著不厭。這八個樣子，下一章還會回來——因為它們不只是描述，還是一門功課的題目。
一棵向東傾的樹
成就了這四件的人，是個什麼光景？佛陀打過一個比方。也是對摩訶男——在巴利的《相應部》裡，同樣的問答留了下來。佛陀說：成就四法的聖弟子，向涅槃低斜，向涅槃傾注，向涅槃垂落。然後祂問：
譬如一棵樹，向東低斜，向東傾注，向東垂落——若從根斫斷了，它往哪邊倒？
摩訶男答：往它傾斜的那一邊倒。
佛陀說：聖弟子也是這樣。
這個比方，把「聖戒成就」的意思說透了。戒在入流者身上，不是一條他天天提防著別越過的線，而是一棵樹長成的傾向——整棵樹的重心，已經偏向涅槃那一邊了。哪一天根斷了、命終了，他不必掙扎著「倒對方向」；他只會順著一生長成的傾斜，倒向他本來就朝著的地方。戒，就是那個傾斜本身。
抱著戒歇腳的人
可是這份成就，也能把人絆住。
另一位釋迦族人，名叫難提，問過佛陀一個問題：若一個聖弟子，四預流支一件不缺，他還會不會放逸度日？佛陀的回答很冷靜：會。祂描了這樣一種人：他確實具足了聖者所愛的戒——然後他就滿足於這份戒了，白天不再為遠離用功，夜裡不再為宴默用功。結果呢？歡悅生不起來；無歡悅，則無喜；無喜，則無輕安；無輕安，住於苦；心苦，則不得定。
請看這條鏈——正是〈何義經〉那條鏈，倒著斷掉。斷它的，不是破戒，是抱著戒自滿。戒持得再好，一旦被抱成「我已經夠了」的憑據，那條往上的鏈，就在戒這一環卡死，再也推不上去。
所以八個樣子裡那個「不他取」，藏著一層深意：這戒不被奪走——也包括不被自己的執取奪走。戒是用來走路的，不是用來抱著歇腳的。這一點，這本書到最後講無相戒時，會走到它的最深處；這裡先把種子埋下。
入流的門，不挑人
最後要說一件溫暖的事：這四件，不是出家人的專利。
《相應部》裡記著一位釋迦族的在家女眾，名叫迦梨瞿陀。佛陀為她說了入流的四支。她聽完，當下自陳：世尊所教的這四支預流支，我身上都有，我自己也看得分明。佛陀當場印可她——說得好，這位瞿陀有福了，她已經親口宣說了入流之果。
一位在家的婦人，自己驗看自己，佛陀只是點頭確認。入流的門——以及作為第四件的那份成就——在家、出家，男眾、女眾，向每一個如實修的人開著。
戒能長在身上，長成一棵向涅槃傾斜的樹。那麼，行者能不能反過來，把這份「自己已經持成的戒」，拿來作一樁心的功課——時時請回心裡，念它一念？
能。而且這門功課，佛陀還是教給摩訶男的。下一章，我們回到尼拘律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