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戒門第一部 · 第三章

念自己持過的戒

1.3 念自己持過的戒

還是迦毘羅衛,還是尼拘律園,還是摩訶男。

這位釋迦族的當家居士,是佛經裡問問題問得最勤的在家人之一。《雜阿含經》卷三十三裡,一連好幾部經,都是他來,都在這座園子。這一回,他問的是修法:一個還在學地上的人——求所未得、想上進、想安隱涅槃的人——該怎麼修,修什麼,才能快快地往前走?

佛陀的回答,是一門極簡明的功課:修六念。並且打了一個極樸素的比方:

譬如飢人,身體羸瘦,得美味食,身體肥澤。

一個餓久了的人,身子瘦弱;得了好飲食,身子就豐潤起來。學地上的心,就是那個餓著的人;六念,就是那份養人的飲食。六念是六個對境: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心一樣一樣地憶念,一樣一樣地受滋養。

這本書是講戒的,六念裡我們單取一念細看——念戒。經文是這樣的:

復次,聖弟子自念淨戒,不壞戒、不缺戒、不污戒、不雜戒、不他取戒、善護戒、明者稱譽戒、智者不厭戒。聖弟子如是念戒時,不起貪欲、瞋恚、愚癡,乃至念戒所熏,昇進涅槃。

這一小段,要一個字一個字讀。

「自」念淨戒

先看頭一個字:「自」。

聖弟子自念淨戒——念的,是自己的戒。不是戒律一般的概念,不是經本上的條文,更不是別人的戒;是行者自己已經持成的那一份。憶念的人,與被憶念之戒的主人,是同一個人。

上一章那八個樣子,在這裡原樣回來了:不壞、不缺、不污、不雜、不他取、善護、明者稱譽、智者不厭。只是位置變了。上一章,它們是入流者身上具足的德——一個事實;這一章,它們成了憶念的題目——一門功課。同一份戒,一面是已成的屬性,一面是可念的對境。

這就是「念戒」這門功課特別的地方:它的本錢,是你自己掙下的。念佛,念的是佛的德;念戒,念的是你自己一日一日持出來的清白。一個人若這一向持得清淨,他心裡是有東西可念的——把那份清白請回到當下,在心裡攤開來,一個樣子一個樣子地過:我的戒不壞、不缺、不污、不雜……

念的時候,心裡發生什麼

再看下一句:「如是念戒時,不起貪欲、瞋恚、愚癡。」

念戒,不是把戒條複誦一遍,也不是翻舊帳,審自己哪裡犯了。當心裡裝著自己這份清淨的戒,貪、瞋、癡這三樣平時纏著心的東西,當下就插不進來。心於是變直。心一直,那串熟悉的好就順次生起——隨喜、歡悅、身安、受樂、心定。〈何義經〉那條鏈,又一次從戒這一環啟動了;只是這一回,啟動它的不是持戒這個行為本身,而是對已持之戒的憶念。

末了那五個字,最有味道:「念戒所熏,昇進涅槃。」熏,像香熏衣——衣裳掛在香邊,不知不覺染上香氣。心常常泡在自己的戒德裡,不知不覺,就被它熏著往涅槃挪近。不是猛力一推,是日日一熏。

縫衣堂前的一場慌

念戒這門功課真正的好處,要再講一個現場才看得出來。還是這座園子,還是這位摩訶男。

那一回,眾多比丘聚在食堂裡,為世尊縫衣。摩訶男聽說了,心裡一沉:縫衣,是因為三月安居將盡;衣成之日,世尊就要持衣鉢,遊行人間去了。他趕到佛前,說了一段很見性情的話:

世尊!我今四體不攝,迷於四方,先所聞法,今悉忘失……我作是念:「何時當復得見世尊及諸知識比丘?」

我手腳都不聽使喚了,四方都辨不清了,先前聽過的法全忘了——世尊這一走,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世尊與善知識比丘?

一個當家的大居士,慌成這樣。而佛陀的回答,是這門功課最要緊的一句話:

汝見如來、不見如來,見諸比丘、不見諸比丘,且汝常當勤修六法。

你見得到如來也好,見不到也好;見得到比丘們也好,見不到也好——都一樣。你只管常常勤修六法:以正信為本,戒、施、聞、空、慧為根本;再在這上頭增修六隨念,從念如來,一路念到念天。

這句話,把六念——連同其中的念戒——的本性說破了:它是一門不靠老師在場的功課。佛在,這樣念;佛遊行去了,還是這樣念。因為所念的東西,本來就不在外頭——佛德在心裡憶起,自己的戒德更是長在自己身上,走到哪裡,帶到哪裡。摩訶男怕的是「見不到」,佛陀給他的,是一份不必看見也斷不了的依靠。

對今天的人,這句話一樣管用。沒有道場可去的日子,沒有善知識在側的日子,亂哄哄、安不下一個蒲團的日子——自己持過的戒還在身上,把它請回心裡念一念,貪瞋癡當下不起,心當下就直。這門功課,不挑時,不挑地,不挑有沒有人帶。

這條路通到多深

念戒能把心帶到一個相當安穩的地方——安穩到貪瞋癡不起、歡悅喜樂順次生起、心定下來。可是它有一個天花板:它能把心帶到定的門前,卻進不了門裡最深的那一種定。

為什麼?提示就藏在那八個樣子裡——八個,不是一個。心要在八樣之間一樣一樣地照看,凝不成單獨的一點。這裡頭有一個關於「心怎麼凝成一點」的道理,值得單獨講透;而講透了它,戒與定之間那條最要緊的接縫,也就現出來了。

下一章,就走到這條接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