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戒門第二部 · 第三章

借一日一夜,學一回出家

2.3 借一日一夜,學一回出家

舍衛國,東園,鹿子母堂。

這座講堂,是城中著名的女居士毘舍佉供養的——人稱鹿子母,故講堂也叫鹿子母堂。《中阿含經》卷五十五的〈持齋經〉記著:一個齋日的清晨,毘舍佉平旦沐浴,著白淨衣,帶著兒媳眷屬,來到佛前。佛陀一見,先問了一句家常:

居士婦!今沐浴耶?

今天沐浴了?她答:世尊!我今持齋。

佛陀接過這兩個字,問了一個她大約沒想過的問題:你持的,是哪一種齋?——齋有三種:一者放牛兒齋,二者尼揵齋,三者聖八支齋。

同樣是齋日不食,竟分三等。佛陀一種一種講給她聽。

放牛人的齋,尼揵的齋

什麼是放牛兒齋?放牛的人,早晨把牛放到澤裡,傍晚收回村中。回村的路上,他心裡盤算的是:今天在這裡放牛,明天該到那邊放;今天在這裡飲牛,明天該到那邊飲。佛陀說,有一種持齋的人,正是這樣:

我今日食如此之食,明日當食如彼食也。我今日飲如此之飲,明日當飲如彼飲也。

身在持齋,心在明天的飲食上打轉——晝夜都樂著在欲裡。身齋了,心沒齋。這樣持齋,「不獲大利,不得大果」。

什麼是尼揵齋?尼揵是當時的一派出家外道。他們的齋法,是十五日脫衣裸形,向東而立,口稱:我無父母,非父母有;我無妻子,非妻子有。可是第二天,見了父母,心裡還是「是我父母」;見了妻子,還是「是我妻子」。佛陀的評語只一句,卻極重:

欲勸進於真諦語,而反勸進虛妄之言。

本想藉齋日說一句真話,結果教人說了一句空話。齋的形式做足了,內裡是假的。

兩種齋擺在前面,是兩面鏡子:一面照「身齋心不齋」,一面照「形真實假」。第三種齋,要避開的正是這兩個坑。

聖八支齋:以此支,與阿羅漢等同無異

聖八支齋有八支:離殺生、離不與取、離非梵行、離妄言、離飲酒、離高廣大床、離華鬘歌舞觀聽、離非時食。

可是〈持齋經〉教的,不是把八條列出來照辦。每一支,都配著同一個心法。以第一支為例,經文是這樣的:

多聞聖弟子若持齋時,作是思惟:「阿羅訶真人盡形壽離殺、斷殺,棄捨刀杖,有慙有愧,有慈悲心,饒益一切,乃至蜫蟲。彼於殺生淨除其心,我亦盡形壽離殺、斷殺……我今於殺生淨除其心——我以此支,於阿羅訶等同無異。」是故說齋。

請把末尾那句讀出聲:「我以此支,於阿羅訶等同無異。」阿羅訶,就是阿羅漢。持齋的人,每持一支,心裡作的是這樣一個對照:阿羅漢盡形壽是這樣持的;我今天也這樣持——就這一支而論,我與阿羅漢,等同無異。

八支,八次對照。一日齋持下來,一個在家人在八個地方,把自己的日子調成了阿羅漢的日子。這就是聖八支齋與前兩種齋的分別:放牛兒齋輸在心不在,尼揵齋輸在話不真;聖八支齋,心擺在阿羅漢身上,說的做的都是實的。後來支謙譯的《齋經》,把這個心法收在每一支戒起首的一句裡——「盡一日一夜持,心如真人」。真人,正是那時對阿羅漢的稱呼。

四支盡形壽,四支此日此夜

這八支的結構,藏在經文自己的措辭裡,要拿著放大鏡看。

八支的思惟文,乍看是同一個格式,細看有一處不同。離殺、離不與取、離妄言、離飲酒這四支,行者說的是:「我亦盡形壽離……」——跟阿羅漢一樣,盡此一生離。可是到了離非梵行、離高廣大床、離華鬘歌舞、離非時食這四支,措辭換了:「我於此日此夜離……」——只在這一日一夜離。

四支盡形壽,四支此日此夜。經文自己把帳分清了:前四支,本就是在家人終身的五戒(殺、盜、妄、酒);後四支,是從出家生活裡借來的——全梵行、不坐臥高床、不歌舞嚴飾、過午不食——借一日,天亮就還。

最可玩味的是第三支。在家五戒的第三條,是離邪婬——守住家室即可;八支齋的第三支,卻是離非梵行——這一日一夜,連自己的家室也一併離了,持的是出家人的全梵行。同一個位置,戒升了格。所以八關齋不是「五戒加三條」的算術,是一場身分的短借:在家人借出家人的身分,住一日一夜,過一回離欲、簡樸、日中一食的日子。欲、住、吃、與世間的聲色往來——出家日子最要緊的四面,後四支一支管一面。

一面磨亮的鏡子

八支立住之後,〈持齋經〉還往上加了一層:齋日這一天,當修五種憶念——念如來、念法、念眾、念自戒、念諸天。每一念,佛陀都配了一個比方。念自戒的那個,最美:

猶若如鏡,生垢不明,因石磨鋥瑩,由人力治,便得明淨。

像一面起了垢的鏡子,拿磨石細細磨過,又亮了。齋日念自己的戒——「不缺不穿,無穢無污」——就是把這面鏡子重新磨亮一遍。第一部第三章講的念戒,在這裡回來了:原來佛陀早把它排進了齋日的功課表,還給它配了這面鏡子。平日的戒,日日用著,難免蒙塵;一月幾個齋日,正是磨鏡的日子。

這一日值多少?佛陀對毘舍佉算了一筆帳:當時天下十六大國——鴦迦、摩竭陀、迦尸、拘薩羅……——十六國中所有的錢寶、金銀、摩尼、真珠,設使有人作王,全歸他用;比起一個持聖八支齋的人,「不直十六分」。十六國的王業,抵不上這一日一夜的十六分之一。

為什麼只借一日一夜

最後一個問。漢地的《優婆塞戒經》替後人把它問了出來:「何緣五戒盡形壽受,八戒齋法一日一夜?」為什麼五戒受一輩子,八關齋只受一日一夜?

答案不是「在家人持不久,將就一下」。一日一夜,是刻意的設計。經裡對這一問的正面回答是:「如來善知法相,通達無礙,作如是說」——這是如來通達了法相之後,特意如此安立的。而這安立的用意,順著經教看得很清楚:五戒是在家的地,八支齋是出家的屋;屋不能叫人一步搬進去住,可以請他來小住一夜。住過的人,身上會記得那一夜的清淨。天亮,明相一出,齋體自然捨了,人回到五戒的日常——可那扇窗開過了,透進來的那口氣,心是記得的。

這扇窗,後來的律師還把它開得更寬。道宣說:齋日若一時無人可從受,在家人可以自己「心念口言」,對自己受下這一日的齋。沒有道場,沒有師父在側,一個人在自己屋裡,也搆得著這一日一夜。

那天在鹿子母堂,毘舍佉聽完,向佛合掌,發了一個願:世尊,我從今日始,盡形壽持聖八支齋。一日一夜的法,她發的是盡形壽的願——月月借,借一輩子。

五戒也好,八支齋也好,都是在家人在滾滾世間裡,一條一條持出來的。持出來的戒,旁人感覺得到嗎?一個持戒清淨的人身上,有沒有一種別人遠遠就能覺著的東西?

這個問題,阿難替我們問過。下一章,聽佛陀講一樣會逆風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