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也聞得到的香
2.4 逆風也聞得到的香
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尊者阿難獨自在靜處坐著,心裡轉著一個念頭。
念頭是從香起的。世間的香——根的香、莖的香、花的香——都只能順風飄;風往哪邊吹,香往哪邊散,逆著風,是聞不到的。那麼,有沒有一種香,順風能聞,逆風也能聞?
他從靜處起身,到佛前,把這個念頭原樣問了出來:
世尊!有三種香,順風而熏,不能逆風。何等為三?謂根香、莖香、華香。或復有香,順風熏,亦逆風熏,亦順風逆風熏耶?
佛陀答:有。
那香,是一個人
祂說,那逆風的香,不是哪一種草木:
有善男子、善女人,在所城邑、聚落,成就真實法,盡形壽不殺生、不偷盜、不邪婬、不妄語、不飲酒。如是善男子、善女人,八方上下,崇善士夫,無不稱歎。
原來那香,是一個人——一個盡形壽持五戒清淨的人。他住在哪個城、哪個村,八方上下的善士,沒有不稱讚的:某處有這樣一位善男子、善女人,持戒清淨。這份名聲,不必風送;順風處傳,逆風處也傳。
末了,佛陀以一首偈收束。這首偈,是《雜阿含經》裡專講戒的偈頌中最完整的一首,值得整段抄下:
非根莖華香,能逆風而熏, 唯有善士女,持戒清淨香。 逆順滿諸方,無不普聞知, 多迦羅栴檀,優鉢羅末利。 如是比諸香,戒香最為上, 栴檀等諸香,所熏少分限。 唯有戒德香,流熏上昇天, 斯等淨戒香,不放逸正受。 正智等解脫,魔道莫能入, 是名安隱道,是道則清淨。 正向妙禪定,斷諸魔結縛。
栴檀、沉水,再名貴的香,順風飄一程,逆風就止住了。「栴檀等諸香,所熏少分限」——名貴的香,能熏的只是有限的一小段;唯有持戒的人,那股香逆順滿諸方,還一路「流熏上昇天」。這部經,後人就叫它〈戒香經〉。
香憑什麼逆風
可是要問一句:香憑什麼逆風?
世間的香靠風走,因為它是一種氣味,是物理的東西,離了風寸步難行。戒香不靠風走,因為它根本不是氣味——它是一個人長年清白的日子,在人心裡留下的印象。鄰里看著他不取一文不義之財,看著他一句謊不肯說,看著他酒桌上滴酒不沾——一年,十年,幾十年。這印象不必他自己張揚,自會在人嘴裡走:順著人情走,逆著風向也走。
所以戒香的「香」,是借來的字;它真正的名字,是德。德不待風。前一章說,五戒八齋是在家人在世間一條一條持出來的——這一章看見了它持出來之後,在世間結成的果:一個人立在人群裡,自帶一份讓人安心的氣息。上一卷講施香,這一卷講戒香;《增一阿含》裡,佛陀把它們並排數過:戒香、聞香、施香——三種香能逆風,而「戒香最為勝……十方悉聞之」。
香的盡頭,是定的門口
不過,這首偈最要緊的,不在「香能傳多遠」,在它的收尾。
請回頭看末四句:「是名安隱道,是道則清淨,正向妙禪定,斷諸魔結縛。」戒香講到酣處,筆鋒忽然一轉——這是一條安穩的路,這條路清淨,而它正朝著妙禪定去。
香,原來不是終點,是路上的風景。一個人持戒持出滿身清氣,這份清氣在世間傳得再遠,路還在往前走——往定走。第一部結在「戒淨了,定自己會來」;這首偈,是同一句話的偈頌版:戒香的盡頭,站著禪定的門。一個人還沒坐進深定,只是日子過得清白——他不知道的是,這份清白已經在替他鋪路了,鋪向定。
這香還會一層一層往上升。後來道宣律師引《華嚴》的偈,把香數成三層:戒香、定香、解脫香。戒香之上有定香,定香之上有解脫香——人修到哪一層,身上就發哪一層的香。在家人從最底下這一縷戒香起步,路一直通到頂。
到這裡,第二部走完了。
我們看了戒走進日子的四個樣子:它是離苦大路的三段路面,人在道上,步步踩在戒上(第一章);它是五畝各有界石的田,圈出在家人完整的日常(第二章);它能借一日一夜,讓在家人以「此支與阿羅漢等同無異」的心,學一回出家(第三章);它持出來的清白,化成一縷逆風的香,而香的盡頭指向定(第四章)。
一句話收束第二部:戒走進了日子,而它發出的每一縷香,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定。
可是讀到這裡,細心的人會發現一件事:這些戒,散在一部一部經裡——一場問答裡交五條,一個齋日裡授八支。它們還沒有結成一套嚴整的條文,沒有半月一誦的戒本,沒有一條條因事而立的判例。從散在經中的戒,到一部精密的、活的律——中間隔著一座門。
那座門裡,有第一個犯戒的人,有佛陀親手立的第一條戒,有僧團分裂又復合的大風浪。我們翻過這一頁,進律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