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戒門第三部 · 第一章

第一條戒,是怎麼立的

3.1 第一條戒,是怎麼立的

先說一件多數人沒想過的事:佛陀成道之後,有很長一段歲月,僧團裡一條成文的戒都沒有。

不但沒有,連舍利弗去求,佛陀都不肯立。《四分律》卷一記著這一幕:舍利弗從座而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白佛——過去諸佛,有的佛法久住,有的不久住,願世尊趁早為比丘們結戒說戒,使梵行久住。佛陀的回答是:

且止!佛自知時。舍利弗!如來未為諸比丘結戒。何以故?比丘中未有犯有漏法。若有犯有漏法者,然後世尊為諸比丘結戒。

且慢,我自己知道時候。為什麼還不立戒?因為僧團裡還沒有人犯。等有人犯了,我才立——立來斷那個漏。

請把這個原則記牢,它是整部律藏的脊柱:不預先立法,隨犯隨制。沒有事,就沒有戒;每一條戒,都得等它的那件事、那個人。

那第一件事、第一個人,是誰?

毘舍離,迦蘭陀村

那時世尊在毘舍離。迦蘭陀村有一位富家子,名叫須提那,信心堅固,出家入道。

趕上荒年,穀貴,比丘乞食難得。須提那心想:我的家鄉饒財多寶,不如領諸比丘回村乞食——比丘得供養,我的宗族也得種福。他便領著比丘們回了迦蘭陀村。

母親聽說兒子回來了,迎上去,開門見山:你父親死了,家裡只剩我,這份家財沒人承嗣,將來要沒入官府的。你還俗罷。須提那答:我不能捨道,我甚樂梵行。母親說了三回,他回了三回。

母親不再勸他還俗,換了一個說法。她把須提那出家前的妻子打扮起來——穿上初嫁時的衣裳——算準了日子,領到他面前:你不肯還俗也罷,給家裡留個後,「使汝種不斷」,免得家財沒官。

須提那答了一句日後整部律藏都繞著它轉的話:「此事甚易,我能為之。」

這事容易,我做得到。——經文在這裡補了一句至關緊要的話:「佛未制戒前,不見欲穢。」那時候,沒有任何一條戒禁止這件事;在他眼裡,這不過是了卻母親一樁心事。他便與故妻在園中行了不淨行。

「自今已去」

事後,須提那卻日日愁憂。同修見他鬱鬱,問:你久修梵行,威儀禮節無一不曉,愁什麼?他照實說了。比丘們大驚,領他到佛前。

佛陀先問——律藏記下了祂問話的分寸:知而問、知而不問,時而問、時而不問。此時知而問之:「汝實與故二行不淨行耶?」答:「如是,世尊!我犯不淨行。」

佛陀的訶責極重。祂把欲說成火、說成逆風執炬、說成夢中所見——無數方便,呵責不已。然後,祂說出了那段開創性的話:

須提那癡人!多種有漏處,最初犯戒。自今已去,與諸比丘結戒,集十句義:一、攝取於僧,二、令僧歡喜,三、令僧安樂,四、令未信者信,五、已信者令增長,六、難調者令調順,七、慚愧者得安樂,八、斷現在有漏,九、斷未來有漏,十、正法得久住。欲說戒者當如是說:若比丘犯不淨行、行婬欲法,是比丘波羅夷,不共住。

第一條戒,就這樣立了。請在這段話裡看三樣東西。

第一,「自今已去」四個字。戒從今天起算,不追溯既往。須提那本人——這條戒的第一個犯者——恰恰不在這條戒的治下,因為他做的時候,戒還不存在。往後律藏裡每一條戒的末尾,都掛著同一條免責:最初犯者,不犯。一條規矩,親口點名引發它的那個人,然後豁免他——天降的誡命做不出這種事,只有判例法做得出:它坦坦白白承認自己是事後才立的。

第二,「十句義」。立這條戒,為的是十件事:頭七件全是為僧團——攝受僧、令僧歡喜、令僧安樂、未信者信、已信者增長、難調者調順、慚愧者安樂;第八第九為斷漏;而壓軸的第十句,是「正法得久住」。一條戒的最終理由,不是懲罰誰,是讓正法在世間住得久。舍利弗當初求的就是這個——佛陀沒有拒絕他,只是在等那個時。

第三,「欲說戒者當如是說」。戒一立,立刻編進誦本——它生來就是要被半月半月誦出的。第一部引過《四分律》戒本的結句:「此是佛所說戒經,半月半月說,戒經中來。」每一條這樣立出的戒,都進了那個半月一次的呼吸裡。

一部記得每個名字的法

往後四十多年,戒就照這個樣子,一條一條長出來:有人因利養生漏,立一條;有人因爭執生漏,立一條。每一條的背後,都站著一個有名有姓的人、一樁有時有地的事。

佛滅之後第一個夏天,五百長老在王舍城結集法藏。輪到誦律,大迦葉問持律第一的優波離,問法只有一個格式:

第一波羅夷,本起何處?誰先犯?

優波離答:「在毘舍離,須提那迦蘭陀子初犯。」第一僧殘呢?在舍衛國,迦留陀夷初犯。一類一類問下去——本起何處,誰先犯。整部律,就是照著「地點與人名」的索引結集起來的。

世間的法典記條文,這部法還記人。它記得每一條戒是替誰立的、在哪裡立的——因為它從來不是一張抽象的禁令清單,而是僧團四十多年真實生活的判例全書。第一部說律是「一部活的案例」,在這裡看見了它活著的樣子。

這部活的法,後來離開了它出生的土地,順著商路與譯場傳向四方。一部律,傳成了幾家?傳開之後,還是同一部律嗎?

下一章,看它走出去之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