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戒門第四部 · 第一章

優波離的新問題

4.1 優波離的新問題

一個清晨。尊者優波離從禪定中起身,到佛前,頭面作禮,右繞三匝,退坐一面,問了一個問題:

世尊現在若入涅槃,我當云何分別了知聲聞禁戒、緣覺禁戒、菩薩禁戒?世尊說我於持律中為最第一,我今不知毘尼方便,云何當說?

請記得這位發問的人是誰。第三部講第一次結集——大迦葉一句一句問「本起何處?誰先犯?」,把整部律藏從頭誦出的,就是這位優波離,僧團公認的持律第一。如今,連他都站在佛前說:有一種戒,我不知道該怎麼判了。聲聞的戒我熟;菩薩的戒,尺在哪裡?

這一幕,記在《菩薩善戒經》裡(劉宋求那跋摩譯)。它標出了一個轉折點:戒,長出了律藏的尺所量不到的新枝。

急與緩,塞與開

佛陀的回答,先把兩種戒的底子分開:聲聞戒與菩薩戒,因緣異,心異,莊嚴異,方便異——來路不同,存心不同,氣象不同,手法不同。然後,祂說出一段乍聽駭人的話:

聲聞之人乃至一念不求於有,名聲聞戒淨;菩薩若不求於有者,名大破戒,名不淨戒。

聲聞行者,一念也不求再受生死,這叫戒淨;菩薩若不肯再入生死——反而叫大破戒。為什麼?因為菩薩的本願是度眾生;眾生在生死裡,他若自己出去了、不肯回來,那條本願就斷了。於是有了那兩句千古名言:

汝應宣說:聲聞戒急、菩薩戒緩;聲聞戒塞、菩薩戒開。

緩,不是鬆懈;開,不是放任。經文自己接著解釋:「菩薩之人隨眾生心」——菩薩的戒要跟著眾生轉,所以留得寬;聲聞的戒只管自己出離,所以收得緊。同一部經裡說得更直白:菩薩清晨犯了戒,當下仍應憶念無上菩提,晝夜三時如是——「菩薩若時時犯,不名破戒」;乃至「菩薩若於恒河沙等劫受五欲樂,亦不失於菩薩禁戒」。

可是這把寬尺,有一處收得比聲聞戒更緊、緊到沒有退路。同經說:菩薩因貪而犯,犯得再重——重到要在十方佛前晝夜懺悔滿兩年——懺路始終是開的;唯獨「菩薩若以瞋恚因緣毀禁戒者,無有是處;以瞋因緣毀破禁戒得懺悔者,亦無是處」。貪有懺門,瞋無懺門。為什麼這樣不對稱?因為貪雖染,心還黏著眾生;瞋一起,是把眾生從心裡扔出去——而菩薩戒的命脈,就一條:不捨眾生。

寬在哪裡、嚴在哪裡,至此分明:凡隨順眾生處,菩薩戒寬;凡背棄眾生處,菩薩戒嚴於一切。

三聚:一張新的總圖

那麼,這把以「不捨眾生」為準星的新尺,整體是個什麼結構?《菩薩地》(北涼曇無讖譯作《菩薩地持經》)給出了總圖——三種戒聚:

三種:一者律儀戒;二者攝善法戒;三者攝眾生戒。律儀戒者,謂七眾所受戒,比丘、比丘尼……

第一聚,律儀戒。請看它的內容:「七眾所受戒」——比丘、比丘尼,乃至在家男女眾,各自原有的別解脫戒,全體原封收進來。第三部走過的整部律藏,一條不改、一條不丟,安放在菩薩戒的第一聚裡。大乘不是推倒重來,是地基之上起樓。

第二聚,攝善法戒。把「該修的一切善」也立成戒——六度萬行,聞思修證,都是戒的內容。從此,不修善,就是犯戒。

第三聚,攝眾生戒。把「該度的眾生」也立成戒。從此,見眾生苦而不救、能饒益而不饒益,就是犯戒。

這是「戒」這個字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撐開。律藏的戒是止持——「不可以」的清單;後兩聚是作持——「必須去做」的清單。止惡、修善、度生,三聚合起來,把一個菩薩從早到晚、從生到死的一切事,全圈進了戒裡。所以《地持經》收這段時,用了一個極重的詞:

一者律儀戒,能令心住;二者攝善法戒,自成佛法;三者攝眾生戒,成就眾生。是名菩薩一切事。

是名菩薩一切事——菩薩的一切事,盡在三聚。並且請注意第一聚的功用:「能令心住」。第一部結在「戒是定的地基」;到了大乘,這句話原樣立著——律儀戒,仍然是那塊讓心安住的地基。

順帶認一個名字。「三聚淨戒」這四個字,是漢地後來叫定的名稱;經文自己說「三種戒聚」「三種受」。後來天台的菩薩戒疏,還把三聚配到佛的三身上——律儀戒是法身之因,攝善法戒是報身之因,攝眾生戒是應身之因;三聚互融,無有優劣。

根,早就埋下了

第三聚把「饒益眾生」立成戒,乍看是全新的發明。其實第二部已經見過它的根。

還記得五大施——佛陀說,離殺,是施無量眾生以無畏、無怨、無害。一條「不殺」的止持,佛陀親口把它講成朝向眾生的布施。止惡的戒,方向本來就朝著眾生;三聚淨戒,是把這個本有的方向,正面立成了條文。從五大施到攝眾生戒,是同一條根,長出了地面。

三聚把戒的疆界撐到了眾生界。可是大乘對戒,還有更深的一刀,從另一個方向切進來——般若。經上說:罪,不可得。罪都不可得了,戒持的是什麼?

下一章,看一條毒龍怎麼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