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種戒，一張完成的地圖

4.3 九種戒，一張完成的地圖

有一部論，漢地在三百年裡譯了三回。

北涼的曇無讖先譯，名《菩薩地持經》；劉宋的求那跋摩再譯，名《菩薩善戒經》——上一章那場優波離的問答，就出在這一本的序裡；到唐代，玄奘第三次譯出，收在《瑜伽師地論》的菩薩地裡。一部《菩薩地》，三朝三譯——漢地佛教對它的看重，盡在這份不憚其煩裡。它是菩薩行的總設計圖；而它的〈戒品〉，是菩薩戒最完整的一張圖紙。

〈戒品〉開卷，一句話立起全章：

謂九種相戒，名為菩薩戒波羅蜜多。

九種相的戒，合起來，就叫菩薩戒波羅蜜多。哪九種？自性戒、一切戒、難行戒、一切門戒、善士戒、一切種戒、遂求戒、此世他世樂戒、清淨戒。

上一章般若的手法，是把戒的相空掉；這一章瑜伽行派的手法，恰好相反——把菩薩行戒的一切面向，一格一格列全，列成一張不漏的地圖。一家空其相，一家窮其相；不是相違，是分工：般若告訴你戒到極處要放下相，這張地圖告訴你在放下之前，路上每一站長什麼樣子。

九種不必平均看。要緊的是第一種——根；第二種——三聚安放的地方；和第九種——收口的環。

自性戒：四樣功德，缺一不名戒

什麼叫自性戒？就是「戒之所以為戒」的那個底子。論中說：

謂若略說具四功德，當知是名菩薩自性戒。何等為四？一、從他正受，二、善淨意樂，三、犯已還淨，四、深敬專念無有違犯。

四樣功德：從他正受——戒是從另一個人那裡如法受來的，不是自己對自己宣布的；善淨意樂——受的時候，存心純淨，不是為名為利；犯已還淨——犯了，有路回到清淨；深敬專念無有違犯——受了之後，深深敬重它，念念守護它。

論接著把四樣分成三加一：

從他正受、善淨意樂、深敬專念無有違犯，由此三法，應知能令不毀菩薩所受淨戒；犯已還淨，由此一法，應知能令犯已還出。

三樣管「不毀」，一樣管「毀了怎麼出來」。請在這裡停一停。「犯已還淨」不是後加的補丁，是戒的定義本身的四分之一——這張圖紙在畫「什麼是戒」的時候，就把「犯了之後怎麼回來」畫了進去。一份從設計上就預備著人會跌倒的戒。對持戒的人，這是整部〈戒品〉最體貼的一筆：跌倒不在圖紙之外；圖紙裡本來就有你爬起來的那一格。

一切戒：三聚住在這裡

九種的第二種，叫一切戒。論中說：

云何菩薩一切戒？謂菩薩戒略有二種：一、在家分戒，二、出家分戒。是名一切戒。又即依此在家、出家二分淨戒，略說三種：一、律儀戒，二、攝善法戒，三、饒益有情戒。

先分在家、出家兩分，再開成三種——律儀、攝善法、饒益有情。看出來了麼？上一章的三聚，原來住在九種的第二種裡面。（玄奘譯第三聚作「饒益有情戒」，曇無讖譯作「攝眾生戒」，同指一事。）

而到〈戒品〉收尾處，論又反過來，把九種全部收進三聚：

如是如上所說一切自性戒等九種尸羅，當知三種淨戒所攝。謂律儀戒、攝善法戒、饒益有情戒。如是三種菩薩淨戒，以要言之，能為菩薩三所作事：謂律儀戒能安住其心，攝善法戒能成熟自佛法，饒益有情戒能成熟有情。

三聚在九種之內，九種又收於三聚——這張地圖摺起來是三聚，攤開來是九種；一收一放，是同一張紙。收到最簡，就是那三句：安住其心，成熟佛法，成熟有情。安心、成佛、度生——菩薩一生的事，三句說盡；而頭一句仍是「安住其心」：戒是定的地基，這條從第一部走來的線，畫進了大乘的總圖紙裡。

清淨戒：環，扣回了起點

中間幾種，名字本身就是說明：難行戒，難捨能捨、難忍能忍之處的戒；善士戒，戒持出一個善士的人格；遂求戒，順遂眾生所求；此世他世樂戒，自他兩利、今生後世皆安。一格一格，把菩薩在世間行戒的各個面向補滿。

壓軸的第九種，清淨戒，開出十樣清淨：初善受戒，不太沉、不太舉，離懈怠，離放逸，正願，軌則具足，淨命具足，離二邊，永出離——而第十樣，叫「於先所受無損失戒」：當初所受的，一分不曾失。

請看這個收法。第十樣的「於先所受無損失」，扣回的正是第一種自性戒的第四功德——「深敬專念無有違犯」。九種戒相，從「受」起筆，以「不失最初所受」收筆；一張地圖畫到盡頭，筆鋒回到起點，環，自己合上了。菩薩戒走得再遠——遍歷難行、善士、遂求、二世之樂——最後守住的，仍是最初跪下來受戒的那一念。

地圖看完，剩下一個入口處的問題。四功德的第一條是「從他正受」——戒，要從人受。可若放眼千里，無一人可從呢？這扇門，難道就對他關了？

漢地佛教為這個問題，蓋了一座專門的樓。下一章，進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