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戒門第五部 · 第一章

受戒那一刻,得到了什麼

5.1 受戒那一刻,得到了什麼

先把問題本身擺正。

一個人受戒。三師七證也好,佛像前自誓也好——儀式畢了,他站起身來。請問:此刻的他,與一炷香之前的他,差別在哪裡?身上多了一個什麼?

當夜他睡著了,無夢無想,什麼也沒持、什麼也沒念——他的戒,在不在?隔天他走神了,起了一個惡念——戒斷了沒有?倘若戒只是當下一念「有心不殺」的善心,那心念遷流,念念換新,戒豈不是受了即丟?可倘若戒是一個受了就在的「東西」——那它是個什麼東西?

這個問題,佛陀在世時,沒有人這樣問。最早的經裡,戒就是「離」的行為本身——《雜阿含經》說正業,只一句:「謂離殺、盜、婬。」持戒,是一念一念有心不殺、有心不盜的活的行為;沒有人在行為背後,再立一個存放著的「體」。

把這個問題正面立起來的,是後來的論師。而漢地的律學,給了它三個答案。

第一家:戒體是色

說一切有部答:受戒所得,是一種真實的色法——無表色。

受戒那一刻,身禮拜、口三說,這些看得見聽得到的,叫表業;表業同時生出一種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色,叫無表——從此隨身相續,睡著也在,走神也在,日夜防著惡。他們有一個極好的比方。《俱舍論》引契經說:

離殺等戒,名為隄塘戒,能長時相續,堰遏犯戒過故。非無有體,可名隄塘。

戒像一道堤。堤一旦築起,不必有人時時看守——白天黑夜,它自己擋著水。可是,能擋水的堤,必須真有堤土;能防惡的戒,必須真有戒體。《俱舍論》記下他們直截的自陳:

毘婆沙師說有實物名無表色,是我所宗。

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東西,名叫無表色——這是我們的宗義。第一家:戒體是色。

第二家:非色,非心

《成實論》不答應。它專立一品,叫〈無作品〉,把這個受戒所得之物——它叫「無作」——從色與心兩邊都剔出去。

不是色。《成實論》的理路是這樣:凡是色法,都帶著「惱壞相」——會變質、會毀損;可這受戒所得的無作,遍尋不見惱壞之相,所以判它不入色性。也不是心:心是能緣慮的,無作並不緣慮任何境。那它是什麼?這一品把它安在第三個格子裡:非色非心,屬「心不相應行」——一種既非物質、又非心念的真實法。

這一家,與漢地關係最深:四分律宗的本宗,依的正是它。

第三家:種子

唯識家來了,先拆第一家的台。《成唯識論》問:身表口表既然推究起來並非實有,「表既實無,無表寧實?」——表業都不實在了,依表而立的無表,怎麼會實在?但它拆而不毀:

不撥為無,但言非色。

不說它沒有——只說它不是色。那是什麼?《瑜伽師地論》卷五十三給出了全新的答案:

此遠離思……恒與彼種子俱行……如先所受律儀防護而轉。

受戒那一刻,心裡發起一念遠離惡法的「思」;這一念思,熏成一粒種子;從此,心走到哪裡,這粒種子跟到哪裡——恒與心俱行——並且像當初所受的律儀那樣,防護而轉。

種子。不是堤土那樣的色,不是第三格子裡的二非——是熏進心識深處的一股活的功能。

道宣之判

三家鼎立,漢地的判官是唐代的道宣律師。

先正一個流傳的錯:後人常說「道宣立色法戒體」——傳錯了。色法是說一切有部的宗義;道宣自己在《行事鈔》裡親筆駁過:

若指色為業體,是義不然;十四種色,悉是無記,非罪福性。

色法統統無記,不善不惡——拿無記之物作罪福之體,立不住。他自己的定義是八個字:

領納在心,名為戒體。

受戒時,以至誠要期之心,與法界妙法相應——那一刻心所領納的,就是戒體。體在心,不在色。

然後,道宣在《業疏》裡立了著名的三宗判。這段話,今天讀到的是宋代元照律師在《資持記》裡傳述下來的:

一者實法宗,即薩婆多部。彼宗明體則同歸色聚……此即當分小乘教也。二者假名宗,即今所承曇無德部。此宗論體則強號二非……此名過分小乘教也。三者圓教宗……故考受體,乃是識藏熏種……此名終窮大乘教也。然今《四分》,正當假宗。深有兼淺之能,故旁收有部;教蘊分通之義,故終會圓乘。

三家各歸其位:色法判給實法宗(有部),非色非心判給假名宗(成實——四分律的本宗),而最高一宗,圓教宗:受體乃是「識藏熏種」——識藏中熏起的種子。四分律操作上屬假名宗,究竟處會歸圓教。道宣的最終一句,元照引《業疏》原文:

故作法受還熏妄心,於本藏識,成善種子,此戒體也。

受戒的作法,熏在心上,於最深的藏識之中,成一粒善種子——這,就是戒體。三家之辨,道宣判歸種子。

智者的開合

同一個問題,天台的智者大師另有一個收法。他在《菩薩戒義疏》裡把兩家並列——「《成論》有〈無作品〉云:是非色非心聚。律師用義,亦依此說。若毘曇義,戒是色聚」——然後不站隊,開出權實二門:

若言無者,於理為當;若言有者,於教為當。理則為實,教則為權。在實雖無,教門則有。

就理之實,戒體覓不得一物——第四部般若那一刀,「罪不可得」,這裡原樣管用;就教之權,戒體立得真真切切,受得、護得、也傷得。實處不立一塵,權處不少一法。一位判歸種子,一位判開權實——漢地兩位宗師,把這個問題的深處與分寸,都交代了。

道宣這個名字,到這裡已經出現好幾回了。這位律師究竟是誰?他憑著一部什麼樣的書,把這整套學問撐了一千三百年?

下一章,認識那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