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立院牆，後起房屋
5.2 先立院牆，後起房屋
唐初，終南山中，住著一位律師——道宣，世稱南山律師。他著述等身，其中三部疏鈔並稱「南山三大部」；而立在最前頭、也流傳最廣的，是《四分律刪繁補闕行事鈔》。
書名本身就是方法：刪繁，補闕。刪什麼？補什麼？道宣在序裡自陳寫書的緣起——他遍讀前代律學遺著，心裡常懷一恨：
常恨前代諸師，所流遺記，止論文疏廢立，問答要抄；至於顯行世事，方軌來蒙者，百無一本。
前人留下的，盡是義理的辨析、文句的問答；至於「事到臨頭怎麼辦」——受戒怎麼受、安居怎麼結、犯了怎麼懺——能給後學作軌範的操作之書，一百本裡沒有一本。他要寫的，正是那一本。
第三部說過，四分律的原典是判例長成的案卷——本起何處，誰先犯，一案一案記下來。道宣做的，是把這部案卷，重新編成一部手冊：刪去重複的羯磨文與層層因緣，補上原典沒有的總綱與線索。案卷與手冊，不是誰高誰低，是兩種文體：一部讓你查得到來歷，一部讓你辦得成事情。
義張三位
這部手冊的架構，道宣自己一句話交代：
然一部之文，義張三位。上卷則攝於眾務，成用有儀；中卷則遵於戒體，持犯立懺；下卷則隨機要行，託事而起。
三十篇，分作三卷。上卷管僧團的眾務——結界、受戒、安居、說戒，大眾共行之事；下卷管隨機的雜行——衣食藥具、迎送往來，接著俗世的那一面。而中間一卷，篇數最少，卻是全書的心臟：戒體，持犯，懺悔——一個人受了戒之後，戒在他身上怎麼立、怎麼虧、怎麼補。兩頭是程序，中間是性命。
中卷開篇立了四個字目，後世稱四科：戒法、戒體、戒行、戒相。戒法，是如來所立之法；戒體，是受時所領之體；戒行，是受後「順本受體」而起的修行；戒相，是行持顯出來的樣子。法、體、行、相——一條從受到行的流水線。上一章那句「領納在心，名為戒體」，正是這條流水線上「戒體」一格的定義。
受是院牆，隨是房屋
而全書真正的脊柱，是兩個字的一對：受，隨。道宣為它打了一個傳誦千年的比方：
然則，受是要期思願，隨是稱願修行。譬如築營宮宅，先立院牆周匝，即謂壇場受體也；後便隨處營構，盡於一生，謂受後隨行。若但有受無隨，直是空願之院，不免塞露之弊。若但有隨無受，此行或隨生死，又是局狹不周；譬同無院室宇，不免怨賊之穿窬也！必須受隨相資，方有所至。
受，是一次的領納——像起宅先把四面院牆立起來，壇場上受得戒體，疆界從此圈定。隨，是受後盡一生的修行——在牆內，一間屋一間屋地蓋，蓋到老死。
只受不隨呢？一座空院子——牆立得周正，裡頭風吹雨淋，無屋可居。只隨不受呢？屋蓋了幾間，四面沒有院牆——「不免怨賊之穿窬」，賊隨時翻得進來。所以八個字：受隨相資，方有所至。
道宣把話說得更重。受，只是緣助，「未有行功」——院牆自己不長房子；必須因隨行，對境防非，「以此隨行，至得聖果」。乃至說出一句狠話：
若但有受，無隨行者，反為戒欺，流入苦海，不如不受，無戒可違。
受了戒而全無隨行，反被戒所欺，流入苦海——還不如不受，至少無戒可違。一千三百年前的這句話，今天聽來仍是當頭棒喝，也仍是貼心叮嚀：受戒不是畢業，是動工。院牆立起的那天，工程才開始；此後蓋屋的每一天，都算數。第一部說「戒淨則定來」、第二部說「持出戒香」——淨的是隨，香的也是隨。
分通大乘：判得有分寸
道宣還為四分律作了一個著名的判定：分通大乘。《業疏》舉出五條證據——元照《資持記》傳述為：
《疏》中總列五義云：相召為佛子，施生成佛道，沓婆厭無學，捨財用非重，塵境非根了，此皆誠例也。
律文之中，比丘彼此稱「佛子」；說戒迴向，願「施生成佛道」——把功德迴施眾生成佛；沓婆摩羅子已證羅漢，猶嫌無學之身不足，發心為僧團執事利他。一部聲聞律的字縫裡，處處透著大乘的氣息。
可貴的是分寸。當時有人乾脆說「四分律就是大乘」——道宣不取，嫌它判得太寬泛；他只說「分通」：本是聲聞之律，而氣脈通向大乘。不貶之為小，不誇之為大，五義為據，一寸是一寸。上一章三宗判裡「教蘊分通之義，故終會圓乘」那句，根據就在這裡。
一部書的千年
《行事鈔》之外，道宣又作《戒本疏》釋戒條、《羯磨疏》（即《業疏》）釋作法——三大部，一文一律，鼎足而立。到了宋代，靈芝元照律師為三大部各作一記：《資持記》記行事鈔，《行宗記》記戒疏，《濟緣記》記業疏——上一章引的三宗判與「成善種子」，正是經《資持記》傳下來的。而與元照同時，另有允堪律師的「會正」一線注疏，與「資持」一線並行爭鳴。
請看這個現象：宋代律師們爭的，不是「用不用這部書」，而是「怎麼讀這部書」。一部書，到了人人必用、只爭讀法的地步——這就是定典。天寶年間，鑑真和尚六次東渡，把南山律帶到日本；此後千年，東亞講四分律者，案頭都是這部《行事鈔》。
一部書撐起千年律學，憑的不是辭章，是那條脊柱：受立其本，隨成其行。而中卷的心臟處，受體被判為「識藏熏種」——藏識中的一粒善種子。
種子。這兩個字，說來親切，想來深邃。一粒種子，怎麼住在心裡？藏在哪一層？誰在暗中妨礙它？它最終要長成什麼？
下一章，走進這粒種子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