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戒門第五部 · 第三章

一粒種子的深處

5.3 一粒種子的深處

「故作法受還熏妄心,於本藏識,成善種子,此戒體也。」

這一章,就住進這句話裡,把「種子」兩個字拆開來看。

先說明一層。道宣、元照講戒體,自家落筆極簡——「識藏熏種」四字,點到即止;種子的全副道理,他們沒有展開。要把這粒種子看個透徹,得借一家的家法:唯識宗——玄奘所譯的《成唯識論》,正是講種子講得最精密的論典。下面的話,是借唯識的架構,替圓教種子說把話說全。不妨這樣領會:原疏裡是寫意的幾筆,這裡補的是一幅工筆——筆是後人的,意是相通的。

種子是一種「功能」

《成唯識論》給種子下的定義,只一句:

謂本識中親生自果,功能差別。

種子,是心識深處一種「能親自生出自己果報」的功能。請留意「功能」二字——種子不是一粒藏在心裡的微塵,不是一件實物;它是一股存放著的能力,遇緣便發。像什麼?不像字寫在紙上——紙是死的;像習慣長在人身上——人走到哪裡,它跟到哪裡,碰著境界,它自己起作用。

論中為種子立了六義,揀三條看,條條都在回答第一章那個追問。一曰剎那滅:種子念念生滅,是活的,不是一塊死物。一曰恒隨轉:「要長時一類相續,至究竟位」——長時間、一個樣地相續下去。受戒的人睡著了、走神了,戒在哪裡?在這裡:藏識深處,恒隨轉。一曰引自果: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戒種,生戒果,毫釐不爽。

還有一條要緊:這粒戒種,不是天生本有的,是受戒當下熏起來的——論中叫「習所成種」,「數數現行熏習而有」。回頭看受戒儀式的鄭重——三師七證,三番羯磨,像前自誓也要三說——原來那一遍又一遍,都是在「熏」。熏得愈深,種得愈牢。第四部問「受戒那一刻發生了什麼」,唯識的回答:發生了一場熏習,心田裡落了種。

種子住在哪裡

下一問:這粒種子,存放在哪一層心識裡?

唯識說,人的心識有八層。前六識——眼耳鼻舌身意——起起滅滅,這一念有,下一念無,像水面的波紋,存不住東西。能作倉庫的,唯有最深的第八識,阿賴耶識,又叫藏識——它堅住相續,從生到死不斷一線;它性是無記,善種惡種都容得下;它可受熏染。論中勘定:「唯異熟識具此四義,可是所熏。」唯有第八識,堪當所熏的倉庫。

戒體住在心識最深的庫房裡——比念頭深,比夢深,比昏迷深。這就是「於本藏識,成善種子」的著落。

而能熏的條件裡,有一條叫「有增減」——種子的勢力,可增,可損。持戒一日,這粒種子增熏一分;犯戒一回,它損傷一分。元照注《業疏》時引《雜心論》:調達——提婆達多——造逆罪,「滅善種子」,入無間獄。第三部那個行籌破僧的人,又一次出現在這裡:犯到極處,種子可滅。所以上一章道宣把全副重量壓在「隨」上——院牆內日日蓋屋,就是日日為這粒種子培土。

倉庫邊上,站著一個影子

可是,在這座倉庫與這粒善種之間,唯識指出,還站著一個影子。

第七識,末那識。《唯識三十頌》說它:

次第二能變,是識名末那,依彼轉緣彼,思量為性相。四煩惱常俱,謂我癡、我見、并我慢、我愛。

末那識日夜不息,只做一件事:緣著第八識,恒審思量——「這是我。」我癡、我見、我慢、我愛,四種煩惱與它常俱。它不像第六意識那樣時起時滅;它恒常地、審細地、一刻不停地執著一個「我」。

然後是《成唯識論》裡最有份量的一句:

由有末那恒起我執,令善等法有漏義成。

正因為末那恒起我執,一切善法——布施也好,持戒也好——都還是「有漏」的善。論中還有一偈:

如是染污意,是識之所依;此意未滅時,識縛終不脫。

這話要聽準,它不是說持戒沒用——是把持戒的位置說準了。一個人持戒精嚴,心底若仍有一個「是我在持戒」的我,那麼他的戒,感得人天福報,真實不虛;可是識上的繫縛沒有解開,生死出不去。論中明言:有漏之道伏不住這個我執,伏得住它的,唯有「真無我解」——無我的智慧。戒是地基,不是屋頂——這本書從第一部說到現在的那句話,唯識在這裡替它畫出了精確的剖面圖:地基打在第六識的行持上,屋頂要蓋到第七識的翻轉處。

翻轉,與一座橋

那場最終的翻轉,唯識叫轉依。到了那一天,末那識並不死去——它翻了一個面:

未轉依位,恒、審思量所執我相;已轉依位,亦審思量無我相故。

未轉之前,它念念執我;轉依之後,同一個恒審思量,念念照著無我。執我的心,轉成平等性智——「觀一切法,自他有情,悉皆平等」。影子轉過身來,成了光。

持戒的人會問:我的戒,與那場翻轉,隔著多遠?有沒有一座橋?

有。《成唯識論》講轉依有六位,第一位叫「損力益能轉」:

由習勝解及慚、愧故,損本識中染種勢力,益本識內淨種功能。

動力點名了兩樣:勝解,與慚愧。慚愧——正是持戒人日日在用的那顆心。第二部殺戒的畫像裡,「懷慚愧心」四個字就站在那裡。持戒不直接翻轉末那;但它以日日的慚愧,損藏識中染種的勢力,益淨種的功能——把整個心識,一寸一寸,彎向翻轉的那一天。橋,是慚愧鋪的;走橋的腳力,是隨行。

律師自己的十義

末了,回到律宗自己的話。元照在《濟緣記》裡解這粒善種子,沒有搬唯識的六義,而是貼著田裡真實的種子,自己數了十義——從眾緣生,體性各異,生性常存,任運滋長……「七遇時開綻,八子果不差,九展轉相續,十出生倍多。無作具此,故以比焉。」

遇時開綻——因緣到了,自己會開;子果不差——種的是什麼,結的就是什麼;出生倍多——一粒落地,收成百倍。一套農人也看得懂的戒體論。而元照在《資持記》裡,還引了《楞伽經》的比方收尾:識海識浪——「浪從海起,還復海中;浪無別浪,還即海水。」受戒,是心海上起的一浪;浪還歸海,海裡從此多了這一浪的力。


到這裡,第五部走完了。

我們把「體」這個字拆開了:受戒那一刻,得到的是一粒熏進藏識深處的善種子——三家之辨,道宣判歸於此,智者開權實安頓之(第一章);承載這粒種子的,是一部千年定典——受是院牆,隨是房屋,受隨相資,方有所至(第二章);而種子的深處,住著它的倉庫(第八識)、它的影子(末那我執)、它的歸宿(轉依)、與一座慚愧鋪成的橋(第三章)。

一句話收束第五部:漢傳佛教把「持戒」兩個字,講到了心識的最深處。

可是,種子會受傷。持則增,犯則損,重犯乃至滅——這是第五部自己說的。那麼,犯了的人怎麼辦?第四部的圖紙裡有四個字,「犯已還淨」——這四個字,在哪裡兌現?

有一尊佛,在因地發願時,把毀犯者的歸路,立進了自己的根本大願裡。祂在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