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病,一條根
9.1 兩種病,一條根
過渡頁上已經照過面的那兩種樣子,現在要正式看診了。
第一種病,把戒講軟了。這些年常見一種講法:持戒嘛,大意就是待人和善、不傷害,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對自己好一點。要先說句公道話——這講法不是憑空來的。現代人心裡的苦是真的,對安頓的需要是真的;對「由上而下、不容分說」的權威存幾分戒心,也自有它的來歷。可是這條路走到頭,戒剩下了什麼?剩下一團善意的暖。「不害」的情味還在,待人和善的心還在——可是使這份善意成其為「戒」的那一層東西,悄悄蒸發了。
蒸發掉的是什麼?是「受」。第五部立過那道院牆:受,是把一份心願正式承擔下來,凝成一條有約束力的邊界——要期思願,先立院牆。一份善意,今天願意就做、不願意就不做,那叫偏好;同一份善意,受了下來、立了邊界、不論願不願都守著,那才叫戒。不害而無受,是偏好,不是戒。這病,留了心,丟了形。
第二種病,方向恰好相反,把戒守硬了。條目一條一條清點:守住了幾條,犯了幾條,事相齊不齊備,帳面缺不缺。清單上一條不缺——可是讓這些條目活著的那一念心,不在了。守的人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守,只知道帳要記平。這病,留了形,丟了心。
要緊的是:這第二種病,傳統老早就替它取好了名字,叫「戒禁取」——執取戒條禁制本身為最殊勝,以為僅憑守住條目,便能得清淨。請看清這個名字判的是什麼:它判的不是「持戒太認真」——認真持戒從來不是病——它判的是一個顛倒:把形式本身當成了清淨。而這個顛倒在教法裡的分量重得很:它列在「三結」之中——身見、疑、戒禁取,三條捆住人的繩結——入流的聖者,斷的正是這三條。還記得第一部那場釋迦族人的爭執嗎?入流的人,第四件成就的是聖戒。如今把兩面合起來看:入流之人,一面成就聖戒,一面斷掉戒禁取——戒,拿得起;對戒相的執取,放得下。拿起與放下,原是同一個入流。條目愈全而心愈死的人,離這裡不是更近,是更遠。
傳統不只命了名,還自備了藥。律藏裡有一段話,出自佛親口:
雖是我所制,而於餘方不以為清淨者,皆不應用;雖非我所制,而於餘方必應行者,皆不得不行。
連佛親制的戒,若某一方土不以為清淨,便不應行;連佛未制的,若某地必須奉行,便不得不行。這叫「隨方毘尼」。它的份量在於:戒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張放諸四海、一字不可動的絕對清單;制戒的人自己,留下了隨方損益的活口。結集史上「小小戒可捨」的開許,是同一個方向。把條目當成不可更動的死帳,恰恰違背了制戒者本人。
兩種病分別看清了,現在把它們合到一處。一個去形,一個去心,看著南轅北轍——為什麼說根是同一條?
因為戒的本然結構,原是一個關節。第一部開卷就立過:戒的根,在一個人身上長出來的品格,在那一念遠惡向善的心——佛說,業的根本在思,戒既是離惡之業,它的本性也在思。而第五部立過:這一念思,要經「受」凝定成有約束力的律儀,再日日守持。思,是裡面活的心;受,是把這心凝成形的那一道承擔。思凝為受,受護著思——本是一個關節上的連續動作。
現在再看兩病,鏡像就照出來了。講軟的那一種,保住了思的情味,截斷了受——有心而無形,善意永遠凝不成戒。守硬的那一種,保住了受的外殼,截斷了思——有形而無心,條目裡沒有活的意願在走。同一個關節,兩側折斷。所以它們不是一鬆一緊的兩極,是同一處病灶的正反兩面;醫鬆的藥若下錯了,會把人醫成緊,醫緊的藥下錯了,會把人醫回鬆。
所以這一章不開新方——藥,這本書前面早就配齊了。缺形的,藥在第五部的院牆:受是戒由心願轉為律儀的那道門。缺心的,藥在同一部的種子:戒體不是條目的總和,是受後恒存於心地的活物。真正要帶走的,是一桿秤,秤上只有一個問題,日日可問:我此刻的戒,受還在約束嗎?思還在裡面活著嗎?
只是這道鬆動,在五戒之中,有一條上面咬得最深。妄語戒所對的,是「言」——而我們這個時代的言,出了一件兩千年來不曾有過的事。
下一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