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我說的
9.2 這不是我說的
我們這個時代,多了一種東西:會寫話的機器。人們叫它人工智能。給它一句吩咐,它能寫出整篇通順的文章;影像、聲音,也能憑空合成,逼真到難辨。話,從來沒有這麼多過,也從來沒有這麼難認過。於是一句卸責的話跟著流行起來——「這不是我說的,是機器寫的。」
這句話到底卸得掉卸不掉?要答它,得先回到妄語戒那桿古老的秤上,看清它秤的究竟是什麼。
《大智度論》判妄語怎樣成立,一句話收盡:
妄語者,不淨心,欲誑他,覆隱實,出異語,生口業……從言聲相解生;若不相解,雖不實語,無妄語罪。
把這句拆開,妄語要四樣齊備:說的違於自己所知(出異語),存心要騙人(欲誑他),明明白白說了出來(生口業),對方也聽懂了(相解)。最堪玩味的是末一轉:縱然口出不實之語,聽的人若根本沒聽懂,「無妄語罪」——妄語竟不成立。可見這桿秤上真正承重的那一緣,是「欲誑他」——那一念存心騙人的心,經論叫它「欺誑意」。
由此有一個常被忽略的推論:妄語的惡,不繫於那句話的真假,而繫於那一念心。錯記了、口誤了、聽人說而信以為真轉述了——話雖失實,心無誑意,經論明判無罪。反過來,一個人句句說的都是字面上的真話,卻字字存心把人引向錯處——他離犯戒,不是更遠,是更近。秤,秤的是心,不是話的真假表。
這正是上一章「思即是業」落到口業上的樣子。論典說,言聲只是「思」向外現出的一張臉:心裡那一念先動,話才出口——話是思的表,思是話的根。所以一句妄語,預設了一個有心的說者。平時這層道理近乎不必說:說話的,當然是有心要說話的那個人。正因為「言」與「發言之心」貼合得太自然,我們從不曾把它們當作兩件可以分開的事來想。
而會寫話的機器,第一次把這道關節大規模地撐開了。撐開成兩端。
一端,是有言而無思。機器能產出大量通順、像人、足以使人聽懂的話——可這些話背後,沒有一念心。機器無心可染,談不上欺誑意。所以依那桿秤,機器產的不實之語,本身不成妄語——把妄語之罪安到一具無心的工具頭上,是安錯了地方,正如不能把刀的鋒利判作殺心。妄語仍須一個有心的說者;機器不是那個說者。
另一端,是有思而不親發言。那一念欺誑意並沒有消失——它挪到了用機器的人身上。存心騙人的人,如今可以不必親口說那句話:話由機器代寫、代生、代發。心還在,話也出去了,騙也騙成了——可是那一念心,不再附在那句被聽見的話上。發言之思與被聽見之言,第一次裂在了兩處。
「這不是我說的,是機器寫的」——這句話,正是這道裂縫的口頭標本。話確實是依我那一念心而被產出、被發出去的;我只是把那一念心,藏到了一具無心之物的背後。
這裡要認清最要緊的一處:妄語是性戒。性戒的意思是,這件事的惡在事情本身的性質,不在佛制不制——即便世上沒有立過這條戒,存心騙人也是惡(與此相對的叫遮戒,如飲酒,惡不在事的本性,而在它容易引生過失,故佛遮止)。妄語既是性戒,它的道德實質就繫在那一念欺誑意的本性上——而那是心上的事。機器能改的,是出言的工具;它消不掉的,是那一念心。把誑語交給機器去寫,並不能讓心裡那一念誑憑空不見,也不能讓「借無心之物行騙人之事」變得不是騙。媒介稀釋得了話,洗得掉來處,唯獨秤不走的,是性戒所秤的那一念思。
所以病不在戒失了效——戒一直算數。病在認領:話越來越容易出口,肯回頭認領那一念心的人,越來越少。
順手照一面鏡子。「有思而言留」的反面,還有一種樣子:字字有據、句句合於某種「照章披露」的格式,整段話卻仍在暗暗誤導人。形式上滴水不漏,心卻早不在實處。這一面與「這不是我說的」恰成一對——上一章那兩種病,到了口業這一門,照樣是一對:一個丟了形,一個丟了心。
藥呢?藥還是老地方。妄語戒有它的正面一極,叫諦語、實語——《十善業道經》說,離妄語修到圓滿處,「即得如來真實語」:成佛的時候,得的是佛的真實之語。心不誑,發為言,便是諦語——這一極與妄語,正反兩端,秤還是同一桿。日用之中,這桿秤只剩一個問題:我此刻借誰的口、誰的筆發出的這句話——它背後那一念心,還在裡面嗎?我還認領它嗎?
病,兩章看完了。藥櫃也指過了——都在這本書前面的部裡。可是還有一句話沒有說。那句話,佛留在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