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與眼
2.1 手與眼
過渡的廊上留了一問：六度，怎麼就是菩薩自在的形狀，而不只是六件好事？這一章答它。
先把六度的名目擺出來。《大智度論》列得齊整：
檀波羅蜜、尸羅波羅蜜、羼提波羅蜜、毘梨耶波羅蜜、禪波羅蜜、般若波羅蜜。
檀是布施，尸羅是持戒，羼提是忍辱，毘梨耶是精進，禪是禪定，般若是智慧——這就是六度的骨幹。
六度就是二資糧的形
上一部說，菩薩自在所積的是福德與智慧兩種資糧。可那是「積什麼」的質與量，還不是「以什麼形狀去積」。六度，正是這兩種資糧落到手上的形。《瑜伽師地論》把六度分成福、智兩攝：
略說福，即是三種波羅蜜多……智唯一種波羅蜜多……精進、靜慮波羅蜜多，應知通二分。
布施、持戒、忍辱這三樣，積的是福德這一邊；般若這一樣，積的是智慧那一邊；精進與禪定，福慧兩邊通積。把這個分法和上一部接起來看，嚴絲合縫：上一部說的「福德資糧」，做出來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的形；「智慧資糧」，做出來就是般若的形。所以六度不是二資糧之外另立的東西——六度就是二資糧落到行門上所現的形。
這像營養和菜餚。一個人要強健，須得「蛋白質和維生素」兩類營養；可是「蛋白質、維生素」是營養學的抽象話，端到飯桌上，它現成一道一道的菜。你不會在豆腐蔬果之外，另外吃一份「蛋白質」——蛋白質就現成豆腐的樣子，維生素就現成蔬果的樣子。二資糧之於六度，正是營養之於菜餚：問「不在六度之外，哪裡去積二資糧」，就像問「不在菜餚之外，哪裡去攝營養」——無處另覓，因為積，就在六度這個形裡。
般若給它一雙眼
可是話只說到這裡，還分不開六度與世間的善。就事相論，菩薩的布施和世人的慷慨並無兩樣——世人也布施、也守規、也能忍。那麼，是什麼使六度成了「波羅蜜」（到彼岸的自在），而不只是「此岸的善」？《大智度論》答得極形象：
〔五波羅蜜〕離般若波羅蜜，如盲無導，不能趣道……得般若波羅蜜將導，是時五波羅蜜名為有眼……得波羅蜜名字。
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這前五樣，若離了般若，就「如盲無導」——像五個盲人沒有引路的，走不上道，到不了目的地；縱然走，也只是有量有限的世間善，行善而著於善、求一個好報，終究落在人天裡。唯有得般若「將導」（在前頭引路），五度才「名為有眼」，才得了「波羅蜜」這個名字——波羅蜜，就是到彼岸。
所以六度的「形」，前五度像五隻做事的手，般若像一雙眼。手能做事——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件件是福德的手腳；可是手沒有眼，就是盲人摸路。般若這雙眼，做的是一件事：讓這五隻手做的每一件，都「不住」。同一個布施，著相而施（心裡記著我施、他受、施了多少，等著回報），就是盲，落此岸的善；以般若導之，施者、受者、所施的東西，三樣都照見「不可得」而照施不誤——施而不住於施，這就「有眼」了，成了到彼岸的布施。轉變的不是布施這件事本身，是它有沒有般若這雙眼。
這雙眼，正是上一部說的那個「不取證」所靠的眼。菩薩之所以到了涅槃門前能不取、能不墮聲聞地，靠的是「不可得空智」；那同一隻眼，放到六度裡，就成了導著五隻手「不住」、「到彼岸」的般若。離了它，布施只是布施（有量的福）；有了它，布施才成「布施波羅蜜」（到彼岸的自在之形）。也正因如此，般若在六度裡有個獨特的身分：它既是六度之一（與前五並列的第六樣），又是前五的眼（讓前五成波羅蜜的那個導）。一身二任——列為一度，是它自己作為「智」的位次；導著五度，是它在六度裡起的作用。這不矛盾，正是這雙眼的特別處。
六隻手，都伸向人
還有一面，使六度成其為「自在之形」：這六隻手，自始就不是縮在自己身上的，是伸向眾生的。《攝大乘論》把六度一樣一樣配著「對眾生」說：
由施波羅蜜利益眾生，由戒波羅蜜不損惱眾生，由忍波羅蜜能安受彼毀辱不起報怨心，由精進波羅蜜生彼善根滅彼惡根。
布施是利益眾生，持戒是不損惱眾生，忍辱是安受眾生的毀辱而不起報復之心，精進是長養眾生的善根、息滅眾生的惡——一樣一樣，都是「對著眾生」的形。這不是在六度之外另加一層「利他的動機」，是六度這個形本身就朝著眾生。想想也順理：上一部說菩薩自在所向的是度生、所量的是「不為若干眾生設限」地積——既然自在本就向他，它落到手上的形，自然是一雙雙伸向人的手。
於是菩薩自在有一個可以辨認的相：看它如何利益、安頓眾生。一個只在自己身上用功、不及於人的「自在」，按菩薩自在的定義（向他、不設限、不取證），根本不算菩薩自在的形。這就像良醫的醫術——醫術之為醫術，本義就朝著病人；你不會說「他醫術很好，只是從不治病」，那根本不成其為醫術。自在的純熟，恰恰是在療癒病患上辨認出來、也恰恰是在療癒病患中成就的。
往下走
收成一句：六度是菩薩自在的形——是二資糧的形（福智兩攝），是般若給了眼才成「到彼岸」的形，是六隻手都伸向人的形。自在不在六度之外，自在就現為六度。
可是論藏裡，菩薩的「度」常常不止六，而作十——六度之後還加方便、願、力、智。這後加的四樣，是另外四種新功課嗎？六度已經夠攝福慧了，何必再添？下一章去看這後四度的身分，和這十樣怎麼隨著十地，一地一地開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