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
3.1 下水
過渡的廊上問:當鏡頭從「我怎麼修」轉到「我怎麼把人攝受過來」,菩薩自在現成的是哪幾隻手?這一章答它,也回那句更重的話——利他即自在。
先把四攝的名目擺出來。《大智度論》引《摩訶般若》:
諸菩薩摩訶薩以四事攝取眾生。何等為四?布施、愛語、利益、同事。
布施、愛語、利行(利益)、同事——菩薩以這四件事,把眾生攝受過來。
攝人上道的四道手續
這四樣,是「攝化眾生」的一套完備手續。《瑜伽師地論》說,攝受、調伏、成熟眾生之道,盡在這四,不多不少:
惟四攝事說名方便……除此無有若過若增……一、隨攝方便,二、能攝方便,三、令入方便,四、隨轉方便。
布施是「隨攝」——先以財、法的饒益讓人願意親近受教;愛語是「能攝」——以好言除他的疑惑、令他明理;利行是「令入」——拔他出不善、安他於善處;同事是「隨轉」——與他同修正業、領他一路隨行。四道手續,循序把一個人攝受、安頓,《大智度論》說,其指歸是「令住十善道」:
是菩薩以四種攝眾生令住十善道。
所以四攝不是零散的四樣善行,是一套「把一個人從疏遠領到上道」的完整工夫——純就對著眾生而設,沒有一樣是自修的內務。
同事:下到同一片水裡
四攝裡,最見「利他即自在」的,是第四攝「同事」。《瑜伽師地論》給它下的定義,是全章的關竅:
若於是義、於是善根勸他受學,即於此義、於此善根或等或增自現受學。如是菩薩與他事同,故名同事。
意思是:菩薩凡勸人去學、去做的善,他自己必定先做到——而且做得「或等或增」,不少於他所勸的分量。自己先做到了所勸的善,與所教化的人站在「同一件事」上,這才叫「同事」。
這個結構,要緊在它接下來的效驗。《瑜伽師地論》說:
所化有情知此菩薩所修同事,便於自己受學善根堅固決定,無有退轉……非諸菩薩如是同事勸導有情,他得詰言:汝自於善不能受學,云何以善殷勤勸導。
被教化的人,看見這位菩薩「自己也在修、就在同一件事上」,於是對自己的修學「堅固決定,無有退轉」——他是親眼見了,才信得過、才不退。反過來,一個自己做不到卻勸人的人,會被當面拆穿:「你自己都做不到,憑什麼這樣殷殷勸我?」——他的勸,是空的。菩薩因為「事同」(自己先圓滿了所勸的善),這一詰問落不到他身上。
這像學游泳。一位真會游的教練,和一位只讀過游泳書、自己從不下水的人,站在岸上講解,聽起來或許差不多。可是一旦下水——教練和學員同在一池水裡,自己先安然浮著、游著——學員「知此教練所修同事」,看見他真在同一片水裡浮得起來,對自己學得會這件事便「堅固決定,無有退轉」。而那只讀過書的,一下水就被當面拆穿:「你自己都浮不起來,憑什麼教我?」他的話立刻空了。
請看這裡頭一件事:教練的「水性自在」,是在哪裡看得見的?不是在岸上的講解裡,是在「與學員同在水裡」這層關係裡——他自己先浮得起來,這份本事,正是在同一片水中被學員看見、被驗證、也正是在這裡生出「令學員不退」的效用。離了下水同事這層關係,根本沒地方指認他真會游泳。菩薩的自在,正是這樣:它不是藏在岸上、藏在心裡的一種私有狀態,是在「與眾生同事」的關係裡,才被看見、才被驗證、才生效。自在,在關係裡讀得出來。
利他即自在
到這裡,可以說那句重話了:利他即自在。聖典沒有哪一句直說「利他就是自在」這四個字;但把幾件事擺在一起,本書這樣讀。
一件,是四攝隨著地一級一級地偏重起來。《華嚴經》〈十地品〉說,第三發光地「於四攝中,利行偏多」,第四焰慧地「於四攝中,同事偏多」——就像上一部說的十度地地增上一樣,四攝也隨著菩薩證境的升進,一地各有一攝偏盛。這說明:利他不是一份固定的、外加的善行(外加的善行,多寡跟內證深淺沒關係);利他的強弱,恰恰繫在證境的深淺上——證得愈深,利他愈盛。利他是自在的函數,隨自在而長。
另一件,是這利他的境界,聲聞看不見。《華嚴經》〈入法界品〉說,諸大菩薩「能以四攝攝受眾生」,而這境界「諸大聲聞不能得見」。為什麼聲聞看不見?因為聲聞的自在,是「能出而出」的自在——漏盡、斷結、從生死裡出去;他的眼界,止於自身的解脫,不到「回入生死、攝化眾生」這件事上。所以菩薩「以四攝攝受眾生」的境界,根本不在他的視野裡,像盲人到了寶洲卻不見寶。而這「聲聞看不見」的,恰恰就是菩薩自在不同於聲聞的地方——菩薩自在之為菩薩自在,正在這「回入度生、以四攝攝化」的利他境界上。
把這兩件擺在一起:利他隨自在而強,利他又正是菩薩自在不同於聲聞的標識——那麼,利他就不是自在之外另做的善事,利他就是菩薩自在現身、可讀、可辨的地方。這就是「利他即自在」。
要把話說平:聲聞看不見這境界,不是說聲聞低、菩薩高。前一卷說過,阿羅漢「能出而出」的自在真實不虛。這裡只是說,兩種自在異質——一個的自在在「離得乾淨」上讀出,一個的自在在「與眾生同在水裡」上讀出;聲聞的眼,看自己那條路看得真切,只是不照見菩薩這條回入度生的路。兩種自在究竟怎麼個並判,是本書最後一部的事;這裡只點到:利他這層關係,正是菩薩自在現身之處。
往下走
前三部,讀的都是菩薩「做什麼」——願怎麼起、二資糧怎麼積、六度怎麼成形、四攝怎麼攝人。可是還有一個更底下的問題沒問:他憑什麼能「不取證」、能回到生死裡而不被生死淹沒、能下到同一片水裡而自己不沉?這「底氣」不在做什麼上,在他「看見了什麼」上——在登地時證得的一種「見」、一種「忍」。下一部,從「行」轉到「見」,看那個撐住這一切的認知——無生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