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隻手，八種心

2.1 同一隻手，八種心

第一部講的，是一隻手怎麼鬆開。到了第二部，佛陀把這隻手的事，講得更細。細到什麼地步——細到把「一次好的布施」，拆成八樣。

舍衛城外有一座園子，叫祇樹給孤獨園，是佛陀晚年安居說法最久的地方。有一回，祂在這園子裡，對座下的比丘們，把布施這一件事，一條一條攤開來說：

「若善男子、善女人，以財物惠施，獲八功德。云何為八？一者隨時惠施，非為非時；二者鮮潔惠施，非為穢濁；三者手自斟酌，不使他人；四者誓願惠施，無憍恣心；五者解脫惠施，不望其報；六者惠施求滅，不求生天；七者施求良田，不施荒地；八者然持此功德，惠施眾生，不自為己。」

這段話，留在《增一阿含經》的〈八難品〉裡。

請先留意一件事：佛拆出來的這八樣，沒有一樣在講「量」。祂沒有說給得越多越好，也沒有說給得越貴越好。八樣講的，全是「怎麼給」——是同一個遞出去的動作底下，那顆心，擺成了什麼樣子。一隻手，八種心。

八樣，一條一條看

頭一樣，隨時惠施，非為非時——要在人正需要的時候給。一碗飯，餓的時候遞過去是飯；等人不餓了才端來，就只是一碗涼掉的飯。給得及不及時，看的是你眼裡有沒有對方此刻的難處，還是只揀自己方便的時辰。

第二樣，鮮潔惠施，非為穢濁——拿乾淨的、拿得出手的東西給。把自己正要丟的、用剩的、發了餿的推給人，那不是施，那是處理廢物，借了「布施」的樣子。要給，就給你自己也願意收的那一份。

第三樣，手自斟酌，不使他人——這一樣最不起眼，卻是整本書的骨頭。佛要你親手把東西奉上去，不假別人的手。因為要鬆的那隻手，是你自己的手。差個人去送、開張單子了事，東西是出去了，可你自己那隻攥著「我的」的手，根本沒碰著那一鬆。親手遞出去、指頭鬆開的那一瞬，你是親身在場的——「斟酌」二字，是你自己掂著、自己放手。布施真正下功夫的地方，就在這一瞬，不在帳面上。

第四樣，誓願惠施，無憍恣心——存著恭敬的願心給，不帶那股「我施捨給你」的傲。一個人給東西的時候，「我」最容易從手背上爬起來：我比你有、我在幫你、你該記我的好。這個抬起來的「我」，就是「憍」。無憍恣心，是不讓「我」騎在這一給的背上。

第五樣，解脫惠施，不望其報——給的那張臉，不朝著回報。手伸出去，眼睛卻盯著「他將來會還我什麼」，那這一給，其實沒出去，它拴在一條看不見的繩子上，繩子那頭還攥在自己手裡。鬆開那條繩，給才是「解脫」的給——給出去，就真的出去了。

第六樣，惠施求滅，不求生天——這一樣，比上一樣再進一層。不為回報而給，已經難得；可心裡若還想著「我這樣施，將來能生天享福」，那給的臉，還是朝著一個更好的「我」。求滅，是把方向掉過來：不為換一個更體面的來世，是為了讓那個抓著「我的」的勁，一點一點滅下去。

第七樣，施求良田，不施荒地——把東西放到能真正生出益處的地方。一粒好種子，撒在能長的田裡，才不辜負；撒在會拿去害人的地方，這一給就空過了，甚至添了惡。良田，不是挑「哪個對象能給我換最多福」——那又繞回第五樣的繩子上去了——是看這份東西到了那裡，能不能真的生出善來。

第八樣，然持此功德，惠施眾生，不自為己——給完了，連這一給掙來的功德，也不獨自攥著。手在最後又鬆了一次：連「我做了好事」這份好，都不留作自己的，迴向給一切眾生。前七樣鬆的是財、是物、是心上的盤算；這最後一樣，鬆的是「我的善」——這是最細、也最後的一鬆。

八樣鬆到底，通到哪裡

你把這八樣從頭看到尾，會看見一條一以貫之的線：沒有一樣在算「給了多少」，算的全是「我」鬆到了哪裡。及時，是鬆掉自己的方便；鮮潔，是鬆掉自己的捨不得；親手，是讓自己的手親身去鬆；無憍，是鬆掉抬頭的我；不望報、不求天，是鬆掉那條拴著回報的繩；良田，是鬆掉「為我換福」的盤算；迴向，是連善都鬆開。八樣，是同一隻手在八個地方鬆。

佛說完這八樣，緊接著說了一首偈：

「智者隨時施，無有慳貪心，所作功德已，盡用惠施人。此施為最勝，諸佛所加歎，現身受其果，逝則受天福。」

末了，祂點出這八樣通向的地方：「欲求其果報者，當行此八事。其報無量，不可勝計，獲甘露之寶，漸至滅度。」

請看祂落在哪裡——「漸至滅度」。八樣做齊了，通到的不是更厚的福、更好的來世，是「滅度」，是那個「我執」一寸一寸鬆到了底的地方。布施從這八樣起步，腳一抬，方向就已經朝著解脫去了。

第一部說，看得見的「施」底下，藏著一個看不見的「捨」。這一章是接著說：那個捨，要這樣八面俱到地養。遞出去的動作只有一個，可這隻手要鬆得乾淨，心就得在八處同時鬆手。這，就是阿含把「施」這一個字，講到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