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　鬆開那隻攥緊的手

你手裡這本書，講的是一件最平常、也最不平常的事——布施。

平常，是因為：這件事，你大概早就做過。掏出一塊錢、讓出一個座、把剩下的半碗飯分給門口的人——這些，誰沒做過？「給」，是人最樸素的一個動作，幾乎不必學。

不平常，是因為：這件你以為早就會了的「給」，其實，深得很。它從佛陀在世時，就被細細地教過；兩千多年裡，一代又一代的佛弟子、祖師大德，把它反覆地琢磨、加深、翻轉、推到極處。你今天隨手做的這一個小小的「給」，背後，站著一條長長的、走了兩千多年的路。

這本書，就是帶你，把這條路，從頭到尾，走一遍。

一隻攥緊的手

要走這條路，先得認清：這條路的主角，不是那隻「伸出去給」的手，而是那隻「攥緊不放」的手——以及，它怎麼一寸一寸地，鬆開。

我們平常講「布施」，眼睛多半盯著「給」這個動作：給了多少、給了誰、給完有沒有人知道。這些都看得見，也都要緊。可是佛陀教這件事的時候，重心其實不在那隻伸出去的手上，而在手伸出去以前、心裡那一鬆。

想想看：家裡剩了最後一點東西，門口正好來了個討的人。你心裡，是不是會有那麼一頓、一縮？那一縮，很短，也許不到一秒。佛法裡，對這一縮，有專門的名字，叫「慳」。而整本書要講的，說到底，就是在處理這一縮——怎麼把心裡那隻攥緊「我的」的手，鬆開。

所以這本書真正的主角，是一個字：「捨」。不是「給多少」的給，是「鬆得開」的捨。

一個人可以做了很大的布施，心裡那隻手卻一點沒鬆——他出於面子、出於還人情、出於怕，把東西拿了出去，動作很漂亮，心裡那個「我的」紋絲未動。也有人，只分出半碗飯，那隻手卻是真鬆了。佛法看這兩個人，看的是底下那一層：那隻手，到底鬆沒鬆。

這就是為什麼，這本書講的不是一段「人類愈來愈慷慨」的慈善史。它講的，是一隻手怎麼鬆開——而手上的東西多少，從來不是重點。

這隻手，鬆了一路。這本書的副題——「從巴利之根到法界供養」——說的，就是這一條從頭到尾的長路。

它在巴利最素樸的「捨」裡，第一次鬆開——佛陀對一個忙碌的在家人說：施的真章，不在給多少，在心裡那隻手鬆不鬆得開。

它走進阿含，伸進了人與人之間——學會看清自己給的是哪一種心、給了誰、當下得著什麼。

它被律藏守成了一塊誰也不能據為己有、能延續千秋的福田；又發現，連空著手持戒、不去拿那不該拿的，本身就是在給。

到了大乘，它鬆得更深——連那個「在布施的我」，都開始鬆動：一份布施，加上那一點看透的智慧，就過了河，成了能渡人的「布施波羅蜜」。

到了般若，它鬆到了「不住相」，鬆到《心經》那一句「照見五蘊皆空」——連那個攥東西的「我」，都照見它本是空的。

在《法華》，它被推到極處——連身，都供養得出去；而那團火，燒的不是身，是「我」。

最後，在《華嚴》，它鬆到了沒有邊——供養遍滿整個法界，念念不斷，直到普賢菩薩親口道破：法，就是施。那隻攥緊「我的」的手，一路鬆、一路鬆，鬆到最後，鬆得無影無蹤，鬆成了整個法界。

從一個人心裡的一點點鬆動，到整個法界的供養——這就是這條路。一句話說盡它：布施，不是「做功德、換福報」的交易；它是把那隻攥緊「我的」的手，一寸一寸鬆開的功夫——是把「我的」鬆掉，乃至把「我」也鬆掉。

這也正是六行門裡，施門所對的那個字——「度」。（六行門與《心經》的這層對應，是本書的一個讀法，經裡並沒有明說。）「度一切苦厄」的「度」，不在別處，就在那隻手徹底鬆開的地方。手鬆到盡頭，是「失我」；而「失我」，就是渡過那條由我執漲起來的苦河，到對岸去。

這本書，不是寫給做學問的人看的。

它不跟誰辯論，也不去比較「佛教的布施」和別處的什麼慈善、什麼公益有何異同。它做的，是一件樸樸素素的事：把佛當年教的那個「施」——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時候教的、怎麼修、什麼意思——順著經教，一樣一樣，講給你聽。

書裡引了不少經、不少論，從巴利的阿含，到《金剛經》《心經》《法華經》《華嚴經》，再到龍樹、世親這些祖師的著作。可你放心：那些經的編號、那些梵文巴利的原字、那些學者的考據，都收進了書後的附錄裡，不擺在正文上絆你的腳。正文裡，只是一位老和尚，順著經教，慢慢地，講給你聽。

它是寫給你的——寫給一個願意，在晚年、或在忙碌的日子裡，安安靜靜地，把心裡那隻攥緊的手，鬆開一點點的人。你不必懂梵文，不必記得那些經的編號，不必先成為一個學者。你只要，願意聽，願意試著鬆一鬆手。

這本書，分成九個部分，像九段路。你可以，從第一頁，一路讀到最後一頁，跟著這條路，慢慢走；也可以，哪一段對你的心，就先讀哪一段。

第一部到第三部，是這隻手在巴利、阿含、律藏裡，最素樸的鬆開——這是根，紮得很穩，最貼近一個在家人的日子。第四部到第八部，跟著大乘，把這隻手，一路鬆到「不住相」、鬆到供養遍滿法界——這是高處的風光，仰望時，記得它仍是同一隻手在鬆。第九部，是尾聲——把這條路，帶回到我們今天的世界、帶回你的手裡。

要是你心急，只想知道「那，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從哪裡開始」——那你不妨，先翻到最後一章「你走過的這條路」。那一章，把這一整條路，收成了幾句最樸素的話，放進你的手心。讀完了，再回頭，從第一部慢慢走，你會看見：你手裡那幾句話，背後，原來站著這麼長、這麼深的一條路。

布施這件事，說到底，很簡單：把心裡那隻攥緊「我的」的手，輕輕，鬆開。

這本書再厚、講得再多，也只為了一件事：讓你，更安心、更明白地，去做那一件最簡單的事。

願你讀著讀著，有一天，書，可以放下了；那些道理、那些經論，也都可以放下了。

剩下的，是你的手——和你那隻手後面，那一點點，正在鬆開的，鬆動。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