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財的長路
8.4 善財的長路
《華嚴經》的最後一大段,叫〈入法界品〉。它講的,是一個少年——善財童子——怎麼「走進法界」。
走法,很特別:他不是坐下來參一個道理,而是上路,一個一個地,去拜訪老師。文殊菩薩給他發了菩提心,卻不替他把一切道理講完,只叫他往南走,去遍參善知識。於是善財一路南行,先後拜了五十三位老師——這就是有名的「善財五十三參」。
不是階梯,是一條走進法界的路
「五十三」這個數目,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是一道五十三級的階梯,善財從最低一級開始,見一位老師上一階,越往後的老師越高明,最後爬到普賢那裡封頂。
可這個讀法,是個誤會。
最直接的反證,是這五十三位老師的「身分」。他們什麼人都有:有國王、有長者、有商人、有醫生、有船師,有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有在家的男女,有小孩、有老人,甚至有外道修行人、有夜神。他們散在社會的各個角落、各個階層,沒有一個從低到高的排序。其中還有幾位,做法看著古怪、甚至叫人不安——可正因如此,這條路才不是一道「品級階梯」。如果是階梯,那幾位「古怪」的老師,不可能被均勻地、有意地,安插在路途的各段。
所以善財這條路,不是「往上爬」,是「走過去」——走過五十三種不同的生命、五十三種不同的「給」的樣子。每一位老師,都示範一種布施:有的施財物,有的施法,有的施安心(無畏施),有的施一種看世界的眼光,有的什麼也不「做」、只是以自己的存在示範……五十三位,像五十三個聲部,同時在響,合成一首大曲子。它們不是五十三級高低,是五十三種並奏。
善財的「給」:把評判先放下
這條路上,還有一件容易看漏的事:善財自己,也在「給」。
文殊在打發善財上路時,給了他一條規矩。大意是:去親近善知識,不要生疲懈、不要生厭足、對老師的教誨都要隨順、對老師的善巧方便不要去挑毛病、不要起「看他過失」的心。
請注意這最後一條——「不要去看老師的過失」。這是善財在還沒聽課之前,就先「給」出去的東西:他把自己的評判,先放下了、先供養出去了。這是一種無聲的布施——把那顆愛挑剔、愛論斷的心,先鬆開。
正因為他先做到了「不見過失」,那幾位做法古怪的老師,才教得了他。換了一個一見對方行為逾常就立刻起「這人不對」之心的人,這趟參學當場就斷了。善財肯先把評判放下,老師才給得了法,法也才進得了他的心。你看,這又是一場雙向的給:老師給善財法,善財給老師一份「不挑剔、不論斷」的信任。
走到盡頭,發現自己一直在普賢身內
善財一路走,走到第五十二位——彌勒菩薩。再往前,文殊菩薩竟然「回來」了:經裡說,文殊從很遠的地方,伸出右手,越過一百一十由旬,按在善財的頭頂上,再把他引向普賢。
這個「回返」很要緊。文殊是善財路途的起點(第一位接引他的),如今又在終點附近重新出現——這就把整條路,從一條直線,彎成了一個環:終點折回了起點。這更說明:這不是一道有頂的階梯(階梯不會在快到頂時把你送回起點),而是一個首尾相銜的圓。祖師說,文殊(主智慧的起點)與普賢(主行願的圓滿),本是「二聖互攝」——一體的兩面,互相含著對方。
最後,善財進了普賢的境界。他見到了什麼?經裡說,他「見自身在普賢身內」——他發現,自己這一路辛辛苦苦走過來,原來,從頭到尾,都在普賢的身子裡頭走。
這是整條長路最叫人動容的收束。善財不是「走到了」普賢面前,而是發現自己「一直就在」普賢身內。他走過的這條路,原來,是被這條路本身(普賢)含著的。經裡還說:善財一路五十三參所得的一切,比起在普賢一個毛孔裡、一念之間所入的,竟還「百分不及一」——他走遍的整個法界,全收進了普賢的一念、一毛孔裡。
路,是走進法界的「走」
把這一章收一收:善財的五十三參,告訴我們一件關於「布施」與「法界」的事。
入法界,不是想出來的、不是一步登天爬上去的。它是走出來的——是把那隻鬆開的手,在一個又一個具體的人、具體的處境裡,一次又一次地伸出去、鬆開來,這樣一步一步「走」進去的。每一參,都是一次「給」(給法、給安心、給信任、給評判的放下);五十三參連起來,就是「施」作為「走進法界的那條路」的完整展開。
而走到盡頭你會發現:這條路,沒把你帶到一個「別的地方」去。它讓你發現,你一直就在那裡——在普賢身內,在法界之中。
往下走
善財走到了路的盡頭,進了普賢的身。那麼,這個「盡頭」——這片法界、這位普賢——它到底是什麼?
是一個布施被拋在身後、只剩高深玄理的地方嗎?還是說,這個盡頭,恰恰就是「布施」本身,被撐到了它的最終形態?
下一章,是這條路、也是這本書真正的盡頭。普賢菩薩會親口,把「法」和「施」,畫上一個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