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了,心靜不靜
9.1 給了,心靜不靜
走完了從巴利到華嚴的長路,回到我們這個時代,會看見一件有點諷刺的事。
今天,行善、捐款、做公益的機會,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多。手機上一鍵就能捐,街上隨處有募款,年底有各種勸募。照說,這是好事。可是,「給」這件事,也在很多地方,被悄悄地,做回了一筆買賣——
做功德,是為了換福報,像往一個看不見的戶頭裡存錢。捐款,是為了冠名、為了讓人知道、為了那點「我是個善人」的好名聲。甚至連布施,也被算計起「投入產出比」來。
這,恰恰就是這本書,從第一頁起,就一直在替我們鬆開的那個結。第一部就說了:施的真章,不在「給多少、換什麼」,在「心裡那個『我的』,鬆不鬆得開」。
可問題是:這個「交易的心」,藏得很深。它常常戴著「行善」的好面具,連我們自己都騙過了。明明在做一件好事,底下卻悄悄盤算著回報、惦記著名聲、貪著那點「我真不錯」的得意。那,我怎麼分辨——我這一給,是真的鬆手,還是一場喬裝過的交易?
歷代祖師,給了一個很樸素、也很準的試金石。
一個試金石:給過之後,心靜,還是躁?
佛法裡講,修行人心裡那份真正的「喜」,有一個記號:它會往下沉、往安裡走。
經裡描述得很細:一個人若真生起了那份清淨的歡喜,這歡喜不會停在「興奮、激動」上,它會繼續往下走一步,化成「身心的安息」——人會鬆下來、靜下來、沉澱下來。古德把這份「安息」,叫「輕安」(身輕、心安)。真喜,一定會引出輕安。喜在前,安在後,像水到了渠,自然往下流。
反過來,一份摻了交易的「喜」呢?
那種「我做了好事、我攢了功德、人家會誇我」的高興,是另一回事。它停在「興奮」上,沉不下來。給完了,心不但不靜,反而更躁——惦記著:這份功德記上了沒有?回報什麼時候來?人家看見我做了沒有?那份「喜」,是一種往上飄的亢奮,不是往下沉的安息。它生不出輕安來。
於是,試金石就清楚了:
給過之後,靜下心來,覺一覺自己——心,是靜的,還是躁的?
是鬆了、安了、不再掛礙了——那,多半是真的鬆了手。是還惦記著、還盤算著、還等著什麼回來——那,這一給,底下八成還攥著一筆交易。
這個試金石,不必懂多少高深道理,人人當下就用得上。它照的,不是你給了多少,是你給過之後,那顆心的樣子。
祖師早就把這個病,看得透透的
這個「交易的心」,不是現代才有的新病。歷代祖師,早就把它看得透透的,下過很重的判語。
淨土宗的善導大師,講得最峻烈。他說,一個人若是帶著求名、求利、求果報的心去修行、去行善,那麼,他這所謂的「善」,叫「雜毒之善」——摻了毒的善;也叫「虛假之行」——不是真實的行。這個「毒」,不是說他做了什麼壞事,是說他那份動機裡,摻了求交易的毒。
永明延壽大師,把這個病的現象,說得最微:「念佛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你嘴上念著佛、手上做著善,可底下那顆心,是亂的、是交易的、是飄的,那麼這份功課,就轉化不了那顆亂心。表面的動作,和底層的心,是脫節的。這「脫節」,正是前面說的「喜沉不下來」——口在動,心未隨。
蕅益大師,則把那條正路,立得最清楚。他說,真要往生淨土,那份「願」,得是「厭離娑婆、欣求極樂」——是一種方向的轉換。他還斬釘截鐵地說:假如你求的是人天福報、或是別的什麼好處,那「則非生彼國之願矣」——那就根本不是往生的願了。一摻了求福報的交易心,這份願,當下就不算數了。
可是——交易的給,也不是一文不值
講到這裡,要趕緊補一句最要緊的話,免得走到另一個極端去,把求福報的人一棍子打死。
佛法在這裡,是「兩端一視」的——不譴責,只分層。
帶著交易心去布施、去念佛的人,他得的,不是「零」。蕅益大師引經說得明白:這樣「雜亂垢心」的稱念,「但獲世間善報」——仍然換得實實在在的世間善報,只是「不得廣大深妙利益」。永明大師也引經說:哪怕是散亂心念佛,「其福不盡」。
所以,求福報的給,仍有它的福,仍是好事,仍換得人天的善報。錯,不在「求福報」這件事本身——這在佛法裡是真的、不假的下一層台階。錯,只在把這一層,當成了全部、當成了究竟——以為布施就到此為止了,不知道它後頭,還有「鬆開我的、失我、度一切苦厄」那一整條更深、更闊的路。
這就是這個試金石的用法:它不是用來給人定罪的,是用來給自己照鏡子的。照見自己這一給,心是躁的——不必慚愧、不必自責,那只是說:你還站在「福報」這一層台階上。看清了,輕輕往前挪一步就是——下一回給的時候,試著把那份盤算放下一點,把心多沉一沉。心一沉,你就從「交易」那一層,往「鬆手」那一層,挪過去了。
往下走
照過了這面鏡子,我們再來看一件很新、也很多人會疑惑的事。
今天,布施的形式變了。從前布施,總得親手把東西交到人手上。可現在,手機上輕輕一點,五分鐘、一鍵,錢就跨過千山萬水,送到了素不相識的人那裡。這樣的「一鍵布施」,算真布施嗎?會不會因為太輕、太快、太不費力,就不算數了?
下一章,我們看佛法怎麼回答這個很現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