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懺門第五部 · 第一章

站遠一點,看整座階梯

5.1 站遠一點,看整座階梯

「懺悔」這兩個字,在日常的語感裡,幾乎被壓成了一個點——認個錯、道個歉、心裡過意不去一下,事情就算過去了。彷彿懺悔只有一種,深淺都一樣,差別只在誠不誠心。

可是真翻開經論,會發現古人對「懺悔」的分辨,遠比這細。同樣是滅罪:藉僧團一套程序把過失了結,和在靜定中親眼見到罪滅的徵相,和直探到罪的根源、使它再也立不住——這三件事,根本不在同一個層面上。它們是同一條路上的三段坡度。

智者大師把這三段坡度說得最清楚。

三級台階,一級扶一級

智者大師在《釋禪波羅蜜》裡,把懺悔「取要論之」歸為三種:

取要論之,不過三種:一、作法懺悔,此扶戒律,以明懺悔;二、觀相懺悔,此扶定法,以明懺悔;三、觀無生懺悔,此扶慧法,以明懺悔。

要先記住一件事:這不是三個並排的選項,像菜單上任點一道;而是三級台階,一級扶著一級往上。他在列出三種的同一句話裡,就替每一級配了一個「扶」字——作法懺「扶戒律」、觀相懺「扶定法」、無生懺「扶慧法」。

戒、定、慧,是佛法修行最古老的三條主軸。智者大師把三種懺一一對到這三軸上,這一步,是整座階梯的主梁。它告訴我們:懺悔的三級,不是隨手分的,而是順著戒定慧這條早已存在的上升線排出來的。由戒而定而慧,本就是由粗入細、由事入理的次第——懺悔的三級,正疊在這條次第之上。所以「階梯」這個說法,那條軸線是智者大師本人立的,不是後人硬安上去的。

在往下走以前,先記住他緊接的一句:

此三種懺悔法,義通三藏摩訶衍,但從多為說:前一法多,是小乘懺悔法;後二法多,是大乘懺悔法。

「義通」兩字很關鍵:三級懺悔不是各佔一個教派、互不相干,而是道理上彼此貫通、可以互相涵攝的。這一句,是後面談「階梯為什麼不是把低階作廢」時的定盤星。

第一級:作法懺,最貼著地面

先看最底下、也最貼近地面的一級——作法懺。

智者大師給它下的定義很樸素:藉著做一件「善事」(一套如法的程序),來翻轉、抵銷先前那件「惡事」(所犯的過失),這就叫懺悔。重點落在「作法」兩字。也就是僧團依戒律規定的一套正式程序,由足夠人數的僧眾,按既定的步驟,把某位犯戒者的過失依法了結。這正是前面講過的律藏發露、別住出罪那一整套;這裡只借它一個輪廓,不重走細節。

要緊的是看清它的「質地」。智者大師用兩個「不」字框得乾乾淨淨:

此不論見種種相貌,亦不論智慧觀空,故知但是作法懺悔。羯磨,此翻作法。

第一個「不」:作法懺不要求你在心裡看見什麼罪滅的瑞相、光明——那是上一級的事。第二個「不」:作法懺更不要求你照見罪本來是空——那是最高一級的事。作法懺只問一件事:程序是否如法完成。如法完成了,罪即名為滅。

正因為它最貼著事相,它也最穩、最不容易出錯。沒有「我到底有沒有看見相」這種主觀的拿捏,也沒有「我是不是真懂了空」這種更難自我檢驗的關卡。標準是外在的、大家共見的。這是階梯第一級該有的樣子:腳踏實地,先把最具體的那一層罪了結。它扶的是「戒」——它是戒律自帶的、用來維修戒律的工具:哪裡破了,依法補上。

第二級:觀相懺,向內收一層

從作法懺往上走一級,是觀相懺。坡度在這裡明顯轉了。

行人依諸經中懺悔方法,專心用意,於靜心中見種種諸相……若懺十重,要須見好相乃滅……若不見相,雖懺無益。

關鍵詞跳出來了——「靜心」。前一級在僧團這個外部場合裡完成,這一級卻轉進了個人的禪定心中。它要的不再是一套公開程序,而是修行者收攝身心、進入安定的定境,然後在這定心之中,見到罪滅的徵相:佛來摩頂、見光、見華等瑞相。

「若不見相,雖懺無益」這句話容易被讀偏,以為是說「懺悔沒用」。不是的。它說的是:對重罪而言,「沒見到相」表示罪滅的徵驗還沒出現——不是懺悔這件事本身無效。

但智者大師緊接著按下一個極重要的剎車。他說:魔,也能變現這些相。光明瑞華,魔一樣作得出來,「邪正難別,不可定取」。所以見相的時候,必須有良師當面分辨,必須親近能辨邪正的善知識來核驗,修行者自己不能一見就認定。這個剎車,正是觀相懺最深的一層智慧。相,在這裡不是目的,不是越多越好、越亮越高明的成就;相只是一個徵驗——罪是否已滅的一個信號,而且這信號本身可能被誤認、被冒充。一旦把見相當成可以執著、可以炫耀、可以自我認證的高峰,方向就反了。

這一級「扶」的是「定」——它要在定心中作,依賴禪定的安住。比起第一級停在外部程序,它已經向內收進了一層。階梯,到這裡升高了一級。(要補一句名稱上的事:智者大師原文一直用「觀相懺」三個字;後世——如律師元照——通稱「取相懺」,兩者同實異名,是同一級台階。下一章蹲到這一級細看時,照後世通稱用「取相懺」。)

憑什麼說它是「階梯」

這裡要認清一處:說這三級是「階梯」、是一級高過一級,並不是隨手排出來的順序,更不是憑誰的偏好分了個高下。智者大師在原文裡,至少用了三組不同的話,各自獨立地把這三種懺由淺到深排了出來。

第一組,就是前面講的「扶戒、扶定、扶慧」。戒定慧本身就是由粗入細的次第,三懺疊在其上,高下自分。

第二組,是「所破的罪,由淺入深」:

罪有三品:一者、違無作起障道罪;二者、體性罪;三者、無明煩惱根本罪。

然後三懺一一對上:作法懺破第一品,觀相懺破第二品,無生懺破第三品,並說最高這一級「究竟除罪源本」。請看這條線的走向——從枝節,一路收到根本:第一級處理違犯戒條的罪,第二級往下挖到罪的體性,第三級一直探到罪的根本因(無明),連源頭都除去。所破的對象越來越深,這就是深淺。

這裡順帶接一條暗線。智者大師講觀相懺破體性罪時,引了一句話:

若比丘犯殺生戒,雖復懺悔,得戒清淨,障道罪滅,而殺報不滅。

懺悔能使戒體重新清淨、能滅去障道的那層罪,但所殺者的果報,並不因此一筆勾消。這正回響前面論果報那一部的鹽喻——懺能減輕、能轉化,卻不等於把已造的果一筆抹除。三懺的階梯,和前面的果報之理,是同一套道理,並不打架。

第三組,是最生動的一組譬喻——三味藥。智者大師說,作法懺像怕冷的人服薑桂,把冷病治好、回到原本的健康,這是「復」(回復本來)。觀相懺像服一種更強的藥(石散),不但治好病,身體還比病前更強壯,還能引發禪定,這是「過本」(超過原本)。無生懺像服仙藥,不只病好,竟至於成道、神變自在,這是「增上過本」(更加超過)。三味藥,藥力一層強過一層;回復、超過、更超過——這三個詞本身就是一道清楚的上升線。三組層次語,各自獨立,方向一致。這就是「階梯」二字的全部依據。

這裡要認清一處

可是,這個「階梯」的比喻,有一個最容易被讀反的地方,必須當場按住:爬上更高一級,不等於把下面的階拆掉。

有一種很順手、卻是錯的讀法:既然無生懺最高、能究竟除罪源本,那作法懺、觀相懺豈不是低階的、過時的、被取代的?修到高處,前兩級是不是就可以不要了?

不是。理由就在那個「扶」字:扶,是輔助、是加被,不是取代。作法懺自有它滅那一品罪的職責,律藏「一向用此法滅罪」——這分職責,不會因為你會了無生觀就消失。第二組裡的「過本」「增上過本」,說的是在原有基礎上「超過」「更超過」——它預設了原有那一級還在,是疊加上去的,不是把原來的鏟平了重蓋。藥喻也是如此:仙藥之所以是「增上」過本,正因為它站在前兩味藥之上往上加,而不是把前兩味宣告作廢。

所以這座階梯的正確圖像是:層層相攝,爬階而非拆階。高一級涵容低一級,在更深處再滅一層罪,而不是否定、廢除低一級。這一條守住了,後面所有關於「頂端」的話才不會走偏。還要附帶說明一句:把這三組層次語合起來叫作一座「階梯」,是這本書的整理;把三懺所扶的戒定慧,跟本書「懺→戒→定」那條總線索相呼應著讀,也是本書一貫的讀法——不是說智者大師當年就預設了這條線。讀者把這一層放在心上,就不會把本書的編排,誤當成原典的字面結構。

至於那最高一級——無生懺——它的名,智者大師立得最重:

深觀無生,名大懺悔,於懺悔中最尊最妙。

整座階梯的形狀,到這裡立起來了:三級,由事入理,一級扶一級,層層相攝,頂端那一級「最尊最妙」。下一章,我們不再站遠了望,而要蹲下來,把中間那一級——取相懺——看仔細。它最容易被一帶而過,卻正是懺第一次需要「定」、從僧團外部收進個人靜心的那一級。它是事懺長成理懺的那一節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