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到中間那一級
5.2 蹲到中間那一級
上一章站遠了看整座階梯。這一章要做相反的事:蹲下來,把中間那一級——取相懺——看仔細。
為什麼偏挑中間這一級細看?因為它最容易被略過。
作法懺看得見——它在僧團裡發生,有認錯、有程序、有可數的人數,誰都認得出那是一套「在別人面前認錯、由制度判你乾淨」的事。無生懺呢,因為名字裡帶著「空」「無生」,反而自帶一層神祕的吸引力,讓人想一步跳過去。夾在中間的取相懺,既沒有制度的可見度,又沒有「空」的吸引力,於是常被讀成「就是打坐看見一點瑞相」——好像是作法懺的升級版,或無生懺的暖身。
這是誤讀。中間這一級之所以是脊椎,正在於它做了一件前面沒做、後面不再重複的事:它把懺,收進了定心。
懺,第一次靠自己的定心
作法懺在僧團這個「外部場合」完成——靠的是口、是眾、是法度。取相懺則整個轉入「靜心」。智者大師說得明白:
行人依諸經中懺悔方法,專心用意,於靜心中見種種諸相……此悉就定心中作故,觀相懺悔多依修定法說。
「此悉就定心中作」——這是懺第一次不再靠外面的人替你判,而要你自己先把心定下來,在定裡見相、依相而判。天台後世的知禮,給這一級一個更乾淨的定名,八個字:「定心運想,相起為期。」——要「定心」,要「運想」(在定中作意而觀),而以「相起」為期程、為徵驗。
懺到這裡,第一次成了一件需要功夫、需要靜心、需要等待相起的事。它不再是一個一次完成的動作,而開始是一段過程。而過程,正是事相的懺悔長出理觀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麼說,中間這一級,是「事懺長成理懺的那一節脊椎」。(要補一句:把這一級讀成「事與理之間的脊椎、轉軸」,是本書的綜合讀法。智者大師自立的「扶定」、知禮自立的「相起為期」,是扎實的文本根據;但把它讀成「轉軸」、並接到六門的位序上,是本書的整理框架,不是智者大師當年就預設的。讀者知道這是一種讀法即可。)
相從哪裡來、長什麼樣
既然這一級以「相起」為期,就得先問:相是什麼相?從哪裡來?「見好相」最常被引的源頭,是《梵網經》論懺重戒的一段:
好相者,佛來摩頂,見光見華種種異相,便得滅罪。若無好相,雖懺無益。
佛來摩你的頂、見到光、見到華——這些「種種異相」就是好相,見到了,罪才算滅。智者大師則給了一套更有結構的「見相四種」:
相不出四種:一、夢中見相;二、於行道時聞空中聲,或見異相及諸靈瑞;三、坐中覩見善、惡、破戒、持戒等相;四、以內證種種法門道心開發等為相。
請看這四種的排序:從夢中,到行道時,到坐中,再到「內心法門開顯」——由外而內,從境相,一直到心相。最後一種,已經不是「看見什麼」,而是「心裡某個東西轉動了」。這個排序本身就透露了取相懺的方向:相不必停在「看見佛、看見光」這種外境上,它最深的一種,是心的轉動。
至於這些相要怎麼求、怎麼觀,智者大師自己就把這件事推開了:
觀相懺悔行法云何?答曰:方法出在諸大乘方等修多羅中,行者當自尋經,依文而行。
連他都說「你自己去尋經」,這裡更不越界教操作。這些相怎麼落成一堂一堂的具體儀軌,是下一部漢傳懺儀的事,這裡只點名,不教做法。
相,其實靠不住
第二段把相說得彷彿很可靠:見到了好相,罪就滅了。可是取相懺真正的軸心,恰恰是反過來的一句——相,靠不住。
第一重靠不住:相可以是假的。魔也作得出光明瑞華,邪正難辨,得靠良師當面分辨——智者大師說這件事「非可文載」,寫不進書裡,必須親近一個能辨邪正的善知識當面決。第二重靠不住:相也可以是內心自己騙自己。《占察善惡業報經》設了一道防自欺的檢查——若有人在求得清淨相「之前」,就先見聞了種種勝事,那不是好相,是虛妄、是自己的垢心搶先給自己造了一個「我已清淨」的假相。一個防外面的魔,一個防裡面的自欺,合起來是兩道閘。
但取相懺最關鍵的一句,不是「怎麼辨真假」,而是更釜底抽薪的一句:就算是真相,也不可取著。智者大師說:
言觀相者,但用心行道,功成相現,取此判之,便知罪滅、不滅。非謂行道之時,心存相事,而生取著。若如此用心,必定多來魔事。
相現了,你「取此判之」——拿它來判斷罪滅了沒有;相是一把判準。但絕不是叫你把心停駐在相上、抱著相不放。若真把心黏在相上,「必定多來魔事」。這就是取相懺的軸心,也是它叫「取相」卻教人「不取相」的弔詭:相是用來徵驗的(罪滅了沒有),不是用來安住的(不是你修行的歸宿)。它教你用相,而不被相用。一旦把相當成目的、當成成就、當成可以反覆回味的體驗,相就從徵驗變成執著,從幫手變成魔事的入口。
值得想一層:為什麼「不取著」這一誡,偏偏要安在「取相」這一級?作法懺裡沒這問題——你在僧團前認錯,沒什麼「相」可供你執取。無生懺那一頭也沒這問題——到那裡時相已被照空,無相可取。唯獨中間這一級,相是真的會起、會現、會逼真到讓人想抓住——所以唯獨在這裡,「不可取著」才成為一道非設不可的閘。換句話說,取相懺是三懺裡唯一一級,會給你一個「值得執著的東西」,然後當場教你別執著它。這正是它作為轉軸的吃重之處:它不是在沒有誘惑的地方講放下,而是在誘惑最具體的地方教放下。
也正是這個「相起而不住相」的內在動勢,把取相懺指向了下一級。見相而不取相——以相為判,而不以相為歸——這一轉,已經是朝著理觀的轉身了。相還在(這一頭連著事),心已不住相(那一頭通著理);身在相中而心不黏相,正是「由事入理」這四個字真正發生的那一剎。
兩頭都不能省
如果取相懺只是「打坐看見瑞相」,那它確實可以被跳過:要麼回去作法懺好好認錯,要麼直接奔向無生懺觀空。它之所以不能被跳過,是因為它做的事,前後兩級都替代不了。
向下,它破的是作法懺破不到的罪。智者大師判的三品罪裡,作法懺破的是「違制罪」——因為佛制了戒、你違了制,這才成的罪;戒一制它才有。取相懺破的是「體性罪」——殺、盜這類事,本身就惡,不待制戒、犯了就壞。他引了一句很硬的話:
若比丘犯殺生戒,雖復懺悔,得戒清淨,障道罪滅,而殺報不滅。
比丘犯了殺戒,依法懺悔,可以「得戒清淨、障道罪滅」——作法懺能修復的那一層(戒體恢復、不再障道)回來了;但「殺報不滅」——殺生在因果上的果報,作法懺動不到。能進一步動到「體性之罪」這一層的,是取相懺,因為它「用功既大」。(這句「障道罪滅而殺報不滅」,和前面講果報不可一筆勾銷的鹽喻,是同一個聲口。)
向上,它又不到究竟——體性罪破了,最深的無明根本罪還在,那是最高一級的事。所以取相懺夾在中間:比作法懺深,比無生懺淺。它破的,是一品「不同的」罪——不是把作法懺再做一遍,而是接著往下挖一層。
那它和作法懺,究竟是誰取代誰?律師元照講過一個道理,可以借來說死這件事。他「約懺罪」立了四句,取其前兩句:若只靠理觀照見罪性、卻不依律懺悔,結果是「縱得好相,不入淨僧」——你縱然定中見了好相,僧團制度這一面卻沒乾淨,進不了清淨僧的行列。反過來,若只依律懺、卻沒有觀慧,結果是「但滅違制,業性確然」——制度這一面乾淨了,可業性那一層的罪,確確實實還在。這兩句合起來,把「誰取代誰」這個問題徹底否決了:違制罪與體性罪,是兩種不同的罪,缺了任一面,都有一個堵不上的缺口。高的那一級補不了低的那一級的位子,反過來也一樣。
天台的知禮,給了最乾淨的一句總綱:「法雖三種,行在一時。寧可闕於前前,不得虧於後後。無生最要,取相尚寬。」——三種懺不是做完一種再換一種,而是同時並運、層層相攝;越往上越不可缺。但請注意:這是說「輕重」,不是說「取代」。輕重有別,而三級層層都在。高階不廢低階——這正是上一章立過的那塊界石,在這裡得到了知禮原話的坐實。
而取相懺自己,也還沒脫離「事」。知禮在判金光明懺法時說它:
取相懺者,如方等求十二夢王,菩薩戒見華光摩頂,虛空藏中唱聲印臂,相起罪滅。雖不正明作法,兼得事用也。
「兼得事用」四個字很要緊:它雖然不像作法懺那樣明擺著走僧團法度,卻仍然是一種帶著「相」為徵的事懺,還沒純化成理懺。這恰恰再一次證明:它站在事與理之間,一隻腳還在事相(要見相、相起罪滅),一隻腳已經邁向理觀(相起而不住相)。兩頭都踩著,兩頭都不能省。
這裡要認清一處
把中間這一級看仔細之後,有幾處要釘牢。
其一,取相懺不是求異象的法門。它以「見好相」為徵,但它整套設計——防魔事、辨邪正、誡「不可取著」——恰恰是在拆掉「追求異象、收藏神祕體驗」這條路。把它當成「打坐求見光見華」,是把徵驗錯認成目的,正是智者大師說「必定多來魔事」的那條歧路。
其二,它不取代作法懺。元照「不入淨僧」與「業性確然」兩句已證——違制罪與體性罪是兩種罪,少了哪一面都有缺口。爬階不是拆階;知禮「行在一時、寧闕前前不虧後後」,說的是輕重,不是替代。
其三,最高一級只立其名,守在門外。三懺的頂端——無生懺——這兩章自始至終只點到名,不入其內。它觀的是什麼、怎麼把最深一品罪究竟除源,全部留在本卷的盡頭再說。中間這一級「相起而不住相」的那一轉,是朝那扇門的方向轉身;但門後的天地,這一部不開。
取相懺看仔細了:它以「相起」為徵,卻教人「不取相」——正是這一收一放之間,懺從僧團外部的法度,轉入了個人的定心;又從定心裡那一念「不住相」,指向了更深的理觀。三懺的形狀,到這裡立定了。
可是,這些「以相起、以相滅罪」的觀法,落到實處,是怎麼一堂一堂地修的?智者大師說「行者當自尋經」,沒教操作;那麼漢地的祖師們,把這些觀法,編成了哪些可以實際依著修的懺儀?梁皇寶懺、法華三昧、水懺……這些我們耳熟的名字,又是怎麼來的?那,就是下一部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