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懺門過渡 六

從漢傳懺法到無生之懺

過渡 ⑥ · 從漢傳懺法到無生之懺

第六部封結了。書頁要翻過去。

中間這一頁,是一口氣——而這一口氣,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深。因為翻過這一頁,我們就要推開那扇一直守在門外的門了。

先回頭看走過的路。

從第一部到第六部,懺這件事,我們已經看遍了它在「事」上的全部風光。看了它最樸素的動作——發露,把藏起來的說出來。看了承接它的制度——別住、出罪、自恣、布薩。看了它的心理引擎——悔的雙刃。看了它的限度——在最重的業上,能減轉、不能抹去。看了它登上禮拜的高峰——七支、普賢的無盡之願。看了它在整條路上的位置——施令我死、懺於死後清業、戒迎新生的那道橋。看了祖師為它畫的地圖——作法、取相、無生三種懺的階梯。也看了這地圖怎麼落地——法華三昧懺向內、梁皇寶懺向外,漢傳懺法的兩極。

這一路,是一條清清楚楚的上升線:懺從一個動作,長成一套制度,升成一場禮拜,鋪成一道橋,立成一座階梯,落成一堂堂可走進去的儀軌。

可是,無論走多高、多深,這一路所有的懺,都還停在同一個地方——它們所對的,始終是一樁宛然的罪、一個求懺的我。哪怕是死而後生橋上那一場「失我」,所失的,也只是那個「能懺的我」(執著的鬆動);那一樁樁被懺的罪,始終還是實有的、要如實發露的。

而我們在好幾個路口,都立過同一塊路標,箭頭指向一道沒推開的門。

在阿闍世王那裡,立過:那把仍泡在水裡的鹽、那一座上退不回的法眼——罪業的根,能不能究竟淨化?阿含在這裡停步,立了路標。

在三種懺的階梯頂端,立過:最高那一級——無生懺——它要回頭照見的,正是這一樁罪、這個我,本身可曾真實。我們只走到門口,沒推門。

在法華三昧懺第十科的門前,立過:智者大師親口說,要入那最深的一念,「即須廢前所行」——前面那一整套事法的鷹架,到這裡要拆掉。門後,是坐禪正觀中的實相。

這些路標,箭頭全指向同一道門。

現在,我們站到了這道門前。

門後面是什麼?是三種懺裡最高、智者大師說「最尊最妙」的那一種——無生懺。

它和前面所有的懺,都不一樣。

前面的懺,無論事相多深、儀軌多繁,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如何清除這一樁罪?」——它承認罪是宛然的、實有的,然後想辦法去清它、減它、轉它。

無生懺,不再問這個。它回過頭去,問一個更根本、也更驚人的問題:那一樁罪,那個犯了錯的「我」,本身可曾真實?

這一問,是一個轉身。前面六部,懺始終站在「事」上——對著一樁實有的罪用功。到了無生懺,懺轉到了「理」上——它要照見的,是罪的「自性」:罪,究竟是不是一個實有的、堵在那裡等著被清除的東西?

這是一個性質上的飛躍。如果罪從根本上就不是一個實有的東西,那麼「清除它」這整件事,就要被重新理解了。

這也正是這一門懺,在整個「六行門」裡最特別的位置。前面說過,懺是六門裡唯一的「減法門」,它對應《心經》的那個「空」字。前六部,我們一直把這個「空」字按著沒講——因為時候未到。到了無生懺,這個「空」字,才正式登場。

但要先把話說在前頭,免得會錯意。

照見罪性本空,絕不是說「反正罪是空的,所以不必懺了」——那是把無生懺讀成了一張免罪的通行證,是最危險的歧路。恰恰相反:無生懺是三種懺裡最高、最難的一級,它不廢前面兩級,它站在前面兩級之上。一個還沒在事上切切實實懺過的人,沒有資格說「罪本空」。前面六部那一整條長路,正是為了讓人有資格,站到這扇門前。

而且,這道理懺的一面,從來不曾離開過。它一直作為一個沉默的地基,墊在前面所有事懺的底下——只是前面六部,刻意沒有把它翻上來講。現在,路鋪夠了,台階站穩了,時候到了。

第七部,是全書最深的一部,也是最難說的一部。它要走的,是這座由事入理的階梯,最高的那一級。

我們翻過這一頁,推開這道門——去看那個最深的問題:罪,本身可曾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