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一部 · 第二章

九德號

1.2 九德號:佛留下的念佛格式

上一章末了,留了一個問題:要憶念的「佛德」,到底是哪幾樣?

佛陀沒有讓弟子自己去想像。祂留下了一個現成的格式。巴利的經文把這串德號叫做 itipi so,取的是開頭兩個字,數出來是九個詞: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漢譯的《雜阿含經》裡,佛教摩訶男念的,就是這同一串——「如來、應、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

這串德號,念起來像一串對佛的尊稱。但它不是一張獎狀,不是把佛的頭銜列出來讚一讚。它是一扇一扇的門。

念佛的時候,心不是一口氣把這串詞唸過去就算了。心要在每一個詞上停一停、進去看一看,讓那個詞所指的品質,在心裡展開、滲進來,然後再走向下一扇門。九扇門合起來,是一張覆蓋佛之全貌的地圖——從祂成就了什麼,到祂怎麼走、怎麼看、怎麼接引人,到祂在這世間是什麼。

我們依巴利九德的次第,一扇一扇推開。

第一組:祂成就了什麼

應供(arahaṃ,也音譯作阿羅漢)。意思是「堪受供養的人」。為什麼堪受?因為祂已經把貪、瞋、癡這些煩惱徹底斷盡了。念這一個德號的時候,心裡升起的不是「佛好偉大,值得我拜」這種感性的稱讚,而是一個很清楚的定位:祂已經斷了,我還沒斷;祂已經離了,我還沒離。這個對照不壓人,也不是要比個高下,它只是清清楚楚替你標出位置——這裡,有一個已經走到盡頭的參照點。

正遍知(sammāsambuddho,也作正等覺)。意思是「正確而圓滿地覺悟的人」。兩個重點:一是「自己覺悟」——不靠人教,自己證到的;二是「圓滿覺悟」——對苦、集、滅、道這四聖諦,徹底通達。念這個德號,要守住的不是「佛無所不知」這種無邊的神話,而是「佛對這條解脫之路,看得透透徹徹」這個具體的範圍。守住後者,每念一次,都是在確認:那條路還在,還回得去。

明行足(vijjācaraṇasampanno)。三個字,對三件事:明,是智慧;行,是德行;足,是兩樣都圓滿。這一扇門,是九德裡最直接照到修行人自己的一扇。念它的時候,心裡立的是一條規矩:智慧和德行,要一起走。沒有德行的智慧是輕浮的,沒有智慧的德行是盲目的。

第二組:祂怎麼走、怎麼看、怎麼接引

善逝(sugato)。意思是「好好地走過去了」。佛走的是聖道,走得不退轉,走到的地方是涅槃。念這個德號,念的不是一個「已經離開的佛」,而是一個已經把整條路走通的人——祂能走通,表示這條路走得通;祂已經到,表示這條路有終點。這是一個「可能性的證明」:有人,已經走到了。

世間解(lokavidū)。意思是「徹底看透這個世間的人」。要緊的是:佛不是躲開世間、跑到另一個地方才看清世間的,祂是站在世間裡,把世間看穿的。所以念這個德號,會把人的念佛,從「逃開世間去念」,拉回到「就在這個世間裡念」。這一點,正接上一章說的——隨念本來就是為在家生活設計的,不是為逃離生活設計的。

無上士調御丈夫(anuttaro purisadammasārathi)。巴利原是一個詞組:「無與倫比的、能調伏難調之人的那位御者」。漢地把它拆成兩個名號來念——「無上士」是說沒有人比得上祂,「調御丈夫」是說祂能調伏最難調的人。佛不是避開惡人、繞過難馴的人,祂是有辦法把他們一個一個調伏過來。念這扇門,打開的是自己心裡「可以被調」的那一面:佛看得見我難調的地方,也知道怎麼調我。

第三組:祂在這世間是什麼

天人師(satthā devamanussānaṃ)。意思是「天和人共同的老師」。念這個德號,認出來的是「老師」這個位置:我念佛,不是孤孤單單地念,也不是盲頭盲腦地念;我是在一個師徒的關係裡念——祂是老師,我是學生。「我有老師」這四個字,本身就讓慌亂的心定下來。

(buddho)。就是「覺悟的人、醒過來的人」。這是九德裡最簡單、也最核心的一個。前面七個德號,其實都是在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叫祂「佛」?因為祂應供、正遍知、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調御、是天人師。七樣合起來,就是「佛」這個字的具體內容。所以這一扇門,是整張地圖的正中央;前面七扇是進來的門,這一扇,是門後的房間本身。心若覺得九個德號太多、顧不過來,單念這一個字也行——「佛、佛、佛……」——因為它把前面七樣,全收在裡頭了。

世尊(bhagavā)。意思是「具足一切可尊崇之德的人」,是巴利經裡稱呼佛最常用的一個敬稱。它的作用是「收尾」:前面八扇門一扇扇打開,世尊這一扇,把它們全部關攏,讓心回到「一位圓滿具德者」這一個落點。巴利的句子排得很巧,頭一個字和尾一個字都是「世尊」——中間七個德號,被首尾兩個「世尊」像兩隻手一樣,捧在當中。

念九,還是念十

漢地的人,從小念的其實是「十號」。《雜阿含經》裡那串德號,以「如來」起頭——如來、應、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比起巴利的九德,多了開頭的「如來」一號。

這是漢譯傳統依著所傳的經本記下來的格式,不是誰念錯了。九也好,十也好,修法是同一件事:心在每一個德號上停下來,讓那一樣品質進到心裡。差別只在多一扇「如來」的門可推。對念佛的人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數目,是有沒有真的在每一扇門前,停夠久。

九德為什麼能轉化心

上一章引過那一串變化:聖弟子如是念時,不起貪欲纏,其心正直,然後隨喜、歡悅、猗息、受樂,一路到定。現在看九德這個對境,為什麼它特別能帶動這串變化。

一來,每一個德號都是一種品質的「借調」。念應供,借「離煩惱」;念正遍知,借「正覺」;念善逝,借「善去不退」。九個德號,九種品質,輪一圈,心就被九種好的品質連著覆蓋一遍。

二來,九個德號是多層次的,心有地方可以一直走下去。若只盯著一個字反覆念,心容易卡在一處、僵掉;九扇門讓心一直有新的空間可進,不會停滯。

也正因為心要一直在九扇門之間移動,它沒辦法縮成一個點、定在那裡不動——所以這樣念佛,能把心帶到很安穩的地步,卻還到不了最深的那一種定。它把人帶到定的門前。為什麼會這樣、後來的人又是怎麼跨過這道門檻的,是第四章要講的事。

它是為亂日子設計的

佛把這個念佛格式,放在三個場景裡教。三個場景,沒有一個是清靜的禪堂。

一是林中的怖畏。《雜阿含經》記著,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告諸比丘:

若比丘住於空閑、樹下、空舍,有時恐怖,心驚毛竪者,當念如來事及法事、僧事……念如來事、法事、僧事之時,恐怖即除。

說完,佛講了一個天上的故事。過去世,帝釋天與阿修羅交戰,帝釋對三十三天的天眾說:你們與阿修羅戰時,若生恐怖、心驚毛竪,當念我那面伏敵的旌幢;念那面幢的時候,恐怖就會退去。佛把故事一收,鋒一轉:

彼天帝釋懷貪、恚、癡,於生、老、病、死、憂、悲、惱、苦不得解脫,有恐怖、畏懼、逃竄、避難,而猶告諸三十三天令念我摧伏敵幢,況復如來、應、等正覺,乃至佛世尊,離貪、恚、癡,解脫生、老、病、死、憂、悲、惱、苦,無諸恐怖、畏懼、逃避,而不能令其念如來者,除諸恐怖?

帝釋自己尚且帶著貪瞋癡、自己也會怕、也要逃,念他的幢尚且能退怖;何況如來,已離貪瞋癡、無所怖畏——念祂,怎麼會退不了恐怖?為什麼念佛能退怖畏,佛在這裡自己講穿了:你憶念誰,借過來的就是誰的品質。貼一個自己也會怕的,借來的庇護就有限;貼佛,借來的是「無怖」本身。

二是家裡的吵鬧。巴利的經文記著,摩訶男大病初癒,再來問佛,佛教他的隨念,多加了一層叮嚀,大意是:走路時念、站著念、坐著念、躺著念、做事時念,連在家裡被一屋子孩子圍著吵的時候,也念。這段話,把念佛直接擺進在家人最吵、最沒法清靜的時刻。佛為什麼特意這樣講?因為摩訶男是在家居士,要是只教禪堂裡的修法,在家人就無處下手。這個格式,正是為這種吵鬧設計的——不必盤腿,不必安靜,一串德號,隨時能念。

三是路上的兇險。還是在尼拘律園,摩訶男向佛訴苦:迦毘羅衛城安隱豐樂、人民熾盛,可他每次出入,「狂象、狂人、狂乘常與是俱」——他怕自己哪天就猝死在這些橫衝直撞裡,臨終心慌,忘了念佛念法念僧,那他會生到哪裡去?佛安他的心:莫恐,莫怖。你長年念佛念法念僧,這份心的熏習不會白費;就算意外走了,這顆被長夜熏透的心,自會往安樂處去。這一場問答的全文,第三章還要細讀。

三個場景,講的是同一件事:念佛,是為亂糟糟的日常設計的,不是為理想的修行條件設計的。

不過,佛留下的,不只是念佛。

念佛,只是佛教的「六念」裡的第一個。除了念佛,還有念法、念僧、念戒、念捨、念天——六個對境,同一條軌道。為什麼是六個?為什麼偏偏是這六個?它們彼此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下一章,我們把這六扇門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