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一部 · 第三章

六隨念

1.3 六隨念:一個引擎,六個對境

上一章末了說:佛留下的,不只是念佛。念佛只是六念的第一個。這一章,把六扇門一起看。

六念是: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捨、念天。

很多人把這六樣,當成六種各別的修行——念完佛,換個法門念法;念完法,再換個法門念僧,好像是六條分開的路。

但佛教的不是六條路。是一架引擎,配六個對境。

同一架引擎

翻開尼拘律園那部經——佛對摩訶男講六念的《雜阿含經》——會看見一件很特別的事:六念的句子,幾乎一模一樣。

佛先講念如來,對境是那串德號,然後走那一串心的變化:不起貪欲纏、其心正直、隨喜、歡悅、猗息、受樂、心定。講完念佛,講念法,經文是:

復次,聖弟子念於法事,世尊法、律,現法能離生死熾然,不待時節,通達現法,緣自覺知。聖弟子如是念法者,不起貪欲、瞋恚、愚癡,乃至念法所熏,昇進涅槃。

「乃至」兩個字,是經文自己的省筆——意思是:中間那一串變化,與念佛一模一樣,不再重抄。再講念僧、念戒、念施、念天,每一段,都以「不起貪欲、瞋恚、愚癡,乃至……所熏,昇進涅槃」收尾,照著同一個樣子複製一遍。

這不是經文偷懶,是刻意的。它在告訴你:六念不是六種不同的修行,是同一個修行,換六個焦點。那一架引擎——心貼上一個對境,就被帶著一節一節轉化——始終是同一架。對境換了,引擎不換。

六個對境,分兩個方向

那為什麼是這六個?仔細看它們的排法,會看出一個很清楚的結構:前三個朝外,後三個朝內。

前三念——念佛、念法、念僧——對境都在自己之外。佛是另一位已經成就的人,法是被宣說出來的教法,僧是已經走通這條路的一群人。念這三樣,做的事是「外借」:把別人已經成就的品質,借過來,貼在自己心上。

念佛,借的是「佛已經斷了」。佛已斷貪瞋癡——你貼著這個事實,對治的,是「我還沒斷」的那份慌。

念法,借的是「這法是真的、驗得了」。經文剛才那一句講得極密:現法能離生死熾然——這法就在現前的這一生裡,能把生死的火止息下來;不待時節——不必等來世、不必挑時辰;通達現法,緣自覺知——走得到底,而且是自己親自證知的。念法,貼的是「這條路,驗證得了」。

念僧,借的是「有人已經走通了,不只佛一個」。經文說:

世尊弟子善向、正向、直向、誠向,行隨順法,有向須陀洹、得須陀洹,向斯陀含、得斯陀含,向阿那含、得阿那含,向阿羅漢、得阿羅漢,此是四雙八輩賢聖,是名世尊弟子僧,淨戒具足、三昧具足、智慧具足、解脫具足、解脫知見具足,所應奉迎,承事供養,為良福田。

所謂「四雙八輩」,是修道路上一階一階、已經證果的聖者。念僧,貼的是「這條路,別人也走得通」——你不是一個人在走。

三樣合起來:斷得了(佛)、法是真(法)、路不孤(僧)。這是朝外的三個支點。

後三念——念戒、念捨、念天——對境都在自己之內。它們做的事,是「內確」:確認自己身上已經有的品質。

念戒,確認的是「我的戒已經立住了」。經文教的是「聖弟子自念淨戒」——念不壞戒、不缺戒、不污戒、不雜戒。這裡要認清一處:念戒,不是去翻自己犯過什麼、然後懊悔自責——那就念反了。念戒,念的是自己已經守好、已經立穩的那一分清淨;念了,心裡生起的是踏實的歡喜,不是罪咎。

念捨,確認的是「我已經能給了」。捨,就是布施、肯放手。經文教的句子,簡直是一句歡喜的自白:

聖弟子自念施事,我得善利,於慳垢眾生中而得離慳垢處,於非家行解脫施,常自手施,樂行捨法,具足等施。

我得善利——在一片慳吝的人海裡,我居然離了慳吝;常自手施——常常親手把東西交出去。念捨,不是嫌自己給得不夠,是確認自己心裡那一分「不慳吝、肯給出去」,已經現起。

念天,最容易被誤會。表面像在「念諸天」,好像是在想天上的神。但仔細看經文教的內容:

聖弟子念諸天事,有四大天王、三十三天、㷔摩天、兜率陀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若有正信心者,於此命終,生彼諸天,我亦當行此正信;彼得淨戒、施、聞、捨、慧,於此命終,生彼諸天,我今亦當行此戒、施、聞、慧。

那些天人,是因為有正信,有戒、施、聞、慧,才生到天上的;而「我亦當行此正信」「我今亦當行此戒、施、聞、慧」。所以念天,念的根本不是神,是拿天人當一面鏡子,照見自己身上同樣的這幾種品質。

三樣合起來:戒已立、慳已離、五德已備。這是朝內的三個支點。

六念合起來,是一個完整的迴路:從「佛已經斷」,一路落到「我已經立」。從外面那位覺者,走到外面的法、外面的僧團,再轉回自己的戒、自己的捨、自己的德。外證,落到內證。

這就是為什麼是這六個,也是為什麼排成這個次序。

念天,是給死亡那一刻準備的

六念裡,念天藏著一個特別的用處。它是整套修行悄悄留下的結尾——把這套修行,錨在死亡那一刻。

要看出這一點,把兩部經擺在一起看。

第一部,就是剛讀的念天:所念的,是正信,和戒、施、聞、慧。

第二部,緊挨在它前面——同在尼拘律園,摩訶男又一次來見佛。這一回他帶來的,是一樁很具體的擔憂:

世尊!此迦毘羅衛國安隱豐樂,人民熾盛,我每出入時,眾多羽從,狂象、狂人、狂乘常與是俱。我自恐與此諸狂俱生俱死,忘於念佛、念法、念比丘僧。我自思惟,命終之時,當生何處?

城裡人多巷窄,發狂的象、發狂的人、失控的車駕,天天和他擠在一處。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得太突然——心一慌,念佛念法念僧全忘了,那他會去哪裡?

佛先安他的心:「莫恐,莫怖,命終之後,不生惡趣。」然後反問了一個比方:

譬如大樹,順下、順注、順輸,若截根本,當墮何處?

一棵大樹,長年朝著一個方向傾、朝著一個方向長——若把根截斷,它會倒向哪邊?摩訶男答:自然倒向它一直傾著的那一邊。佛說,你也是這樣:

汝已長夜修習念佛、念法、念僧,若命終時,此身若火燒,若棄塚間,風飄日曝,久成塵末,而心意識久遠長夜正信所熏,戒、施、聞、慧所熏,神識上昇,向安樂處,未來生天。

身體會燒掉、會棄在塚間、風吹日曬化成塵末——可是這顆心,被長夜的正信熏過,被戒、施、聞、慧熏過,它自己會往上、往安樂處去。巴利所傳的同一場問答裡,佛還另打了一個比方:像一只裝著酥油的瓶子沉入深水,瓶子破了,瓦片碎殼往下沉,可那油,是往上浮的。樹倒向長年傾著的方向,油浮向它本性的方向——兩個比方,說的是同一件事。

請注意——佛這裡列的,正信,加上戒、施、聞、慧;念天裡所念的,也是正信,加上戒、施、聞、慧。兩部經,同一組資糧。

把兩部經擺在一起,念天的真意就出來了。念天不是嚮往天上的福,是拿天人當尺,把正信和戒、施、聞、慧,一遍一遍熏進心裡,熏成一份可以隨身帶走的東西。帶到哪裡去?帶到死亡那一刻。因為街上太亂、狂象太快,臨終可能根本來不及念佛;但這顆被熏透的心,自己會往上浮——像那瓶中的酥油,像那棵早已傾定了方向的樹。

佛把這套修行的尾巴,安在這裡:就算佛、法、僧都不在眼前的那一刻,你心裡仍有一樣浮得上去的東西。

而「佛不在眼前」這件事,摩訶男自己,真的遇上過。還是尼拘律園,有一回他聽說眾多比丘聚在食堂為世尊縫衣——衣縫好了,安居結束,世尊就要持衣鉢人間遊行去了。他趕到佛前,幾乎是慌的:

世尊!我四體不攝,迷於四方,聞法悉忘。

一想到「何時當復得見世尊」,他四肢發軟、辨不清方向,聽過的法全忘了。佛的回答,把整套修行的底交給了他:你見得到世尊也好、見不到也好,見得到諸比丘也好、見不到也好——「當以正信為主」,以戒、聞、施、慧為本,依著這幾樣,修六念。佛還打了個極溫的比方:像母鷄孵蛋,只要先前隨時照看、愛護將養,縱使中間偶有放逸,雛鳥自會啄殼而出。功夫是平日熏的,不是臨場拼的。

一顆「無量」的種子

六念裡還藏著一條更深的線。《雜阿含經》另有一部經記著,尊者摩訶迦旃延——佛座下論議第一的大弟子——在祇樹給孤獨園向比丘們講這六念,開口便說,這是

六法出苦處昇於勝處,說一乘道淨諸眾生,離諸惱苦,憂悲悉滅,得真如法。

六個出離苦處、昇上勝處的法門,而它們是「一乘道」——同一條道。巴利所傳的同一篇開示裡,迦旃延還說到,修這隨念修到深處,這顆心會變得像虛空一樣,廣、大、沒有邊量、沒有瞋、沒有害。

「沒有邊量」——後來大乘念佛裡那一句「無量光、無量壽」,與這四個字遙遙相應。「一乘道」三個字,後來在大經裡還要長成參天的樹。那都是後面的事,這裡先記著:這兩顆種子,在最早的六念開示裡,就已經埋下了。

站到門檻上

一個引擎,六個對境,朝外朝內錨成一個迴路,裡頭還藏著一份死亡的保險、一顆「無量」的種子。這就是佛留下的地圖。

那麼,這套修行,能把心帶到多深?

它能讓心安穩、柔軟、歡喜,能把心帶到定的門前——可是前一章說過,它停在門前,進不到最深的那一種定。為什麼會這樣?這個「門前」與「門裡」的分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又是怎麼決定了後來漢地念佛要走的路?

下一章,我們就站到這道門檻上,看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