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一部 · 第四章

隨念與禪那

1.4 隨念與禪那:到定的門前

上一章站到了門檻上。問題是:念佛這套修行,到底能把心帶到多深?

先把「定」分成兩段來看。

一段,叫近行定——不妨叫它「定的門前」。心到這裡,五蓋(貪、嗔、昏沉、掉悔、疑)被暫時按了下去,喜悅、輕安、安穩都生起來了,心很穩——但它還沒有縮成一個點、定死在那裡。它穩,可是還在動。

另一段,叫安止定——「定的門裡」。心收進來,鎖在一個點上,不再移動。這是禪定真正的深處。

念佛,到得了門前,進不了門裡。為什麼?

為什麼念佛只到門前

關鍵在「對境」的長相。

有一種對境,是單面的。像一支蠟燭的火苗——你盯著它,目光收束,火苗在心裡慢慢凝成一個內在的光點。心可以一直收、一直收,最後鎖在這一個點上,定住不動。佛教的觀呼吸(數息)就是這一種:一進一出,單純一脈,心能在上頭收成一點。這種對境,進得了門裡。

念佛的對境,是多面的。九個德號,是九扇門;六念,是六個方向。心念著念著,這一扇看完,得移到下一扇——它本來就是要在多面之間走動的。這就像你站在一面掛了九幅畫的牆前面,每一幅都得單獨看,看完一幅,目光必須移到下一幅;你沒辦法把九幅畫縮成一個點來盯。

所以心在念佛的時候,始終是在「整面牆」裡頭移動:安穩,卻不鎖死。它到得了門前那份安穩,到不了門裡那種鎖定。

這不是不夠力,這是設計

這裡最要緊的一句話:到門前,不是「還沒到門裡」的半成品,是念佛這套修行本來的終點。

回想前面講的——佛教念佛,是教給摩訶男那樣的在家人,要他走路念、坐著念、做事念、孩子吵的時候也念。門裡的安止定,得靜靜坐下、深深入定才到得了;門前的安穩,卻在走路做事、亂哄哄的當口都保得住。念佛要的,正是這份「到哪裡都帶得走」的穩——它本來就不是為閉關深定設計的。

那「在多面之間移動」呢?那不是你功夫不夠細,是念佛這件事本身就該這樣。心若真鎖死在一個德號上不動了,那就不叫念佛了——那成了數息那一類。「移動」是念佛的本份,不是毛病。

而且,到了門前,就已經夠用了——夠用來起觀、見道。

古德裡有這麼一個例子。有一位長老,修念佛。有一回,魔變化出一個佛的形像來擾他。長老看著那莊嚴的假相,心裡轉了一個念頭:這不過是個假的,都已經這樣莊嚴了;那真正的、已斷盡貪嗔癡的佛,該是何等殊勝。就這一念,喜悅湧起;他便從這份喜悅上,起了觀照,一路觀下去,證得了阿羅漢。

請看——他整個過程,是從念佛的「門前」發起的,從頭到尾,沒進過那最深的安止定。

這對念佛的人,是一句很要緊的提醒:你念佛,若沒念出什麼深定的覺受、沒有飄飄然入定,別就以為念佛「沒力」、念錯了。到門前那份安穩,就是念佛該到的地方;站在門前,已經可以起觀、可以見道了。

那道門,後來是怎麼跨過去的

話雖如此,後來漢地的修行人,確實找到了跨過那道門的法子。

法子說來也簡單:既然「多面」進不了門,那就把對境收成「單面」。

把九個德號、滿天佛德,收成一尊佛的相(觀像);收成一道光(觀佛眉間的白毫、頂上的圓光);到最後,收成一句名號——「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對境一旦從多面收成單面,心就能像盯著燭火那樣,鎖成一點——門裡的安止定,這才到得了。

把滿天佛德收進一句佛號,是漢地念佛最要緊的一步創造。後面這本書講的觀佛、見佛、持名,乃至「念佛是誰」,骨子裡都在做這同一件事:把對境收到能讓心鎖定的那個程度。


到這裡,第一部走完了。

我們從根上認清了佛親手教的這套念:它是與「念」分開的另一條軌道(第一章);它有一個現成的格式,九個德號(第二章);它是一整套系統,六個對境、朝外朝內,還藏著一份臨終的保險(第三章);它能把心帶到定的門前,並在那裡留下一道後人要去跨越的門檻(這一章)。

這些,都是佛和最早的經典,在印度的土地上立下的地基。

接下來,故事要換一片土地了。這套念佛,第一次渡海來到漢地,是什麼光景?漢人第一次讀到「念佛」,讀到的又是什麼?

那要從一部很短、很早的經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