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經
2.1 未說「念佛」的念佛經:《四十二章經》
這部經是怎麼來的,最早的記載,出在一篇作者已不可考的經序裡——梁代的經錄家僧祐,把它收進了《出三藏記集》。序裡說:昔漢孝明皇帝,「夜夢見神人,身體有金色,項有日光,飛在殿前」,醒來心中欣悅,次日問群臣:這是什麼神?通人傅毅答:
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曰佛,輕舉能飛,殆將其神也。
明帝於是遣使者一行十二人,西行至大月支國,「寫取佛經四十二章」,迎回洛陽。後來的《高僧傳》又記,隨經東來的譯師攝摩騰,住在雒陽城西雍門外——相傳,那地方就是後來的白馬寺。
這段緣起,有多少是史、多少是傳說,千百年來各有考校。但有一件事,連最謹嚴的經錄家也認:僧祐自己校閱群經、追討源頭之後,下的斷語是「古經現在,莫先於四十二章」——現存的古經裡,沒有比它更早的。《四十二章經》,是漢人第一次用自己的文字,讀到的佛說。
而這第一部經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卻很要緊的事實。
一部沒有「念佛」的經
翻遍全經四十二章,「念佛」這兩個字,一次也沒有出現。
不是篇幅太短放不下——全經攏共兩千餘言——是整整四十二章,「念佛」這個詞,零次。
可是「念」這個動作,卻到處都是。經裡講「念道」,講「念非常」(念無常),講「念身中四大」,講「意念吾戒」,還有那句有名的「呼吸之間」。第一部講過的六念對境——佛、法、僧、戒、捨、天——這裡頭已經露出好幾個的影子,唯獨「念佛」這一項,缺席。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漢人那時候不看重念佛。是「念佛」這個詞,在當時的洛陽,還沒被造出來。但它要做的那件事——隨念——早已經在這部經裡運轉,只不過,換了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叫「念道」。
念,最先念的是「道」
經中有一章,佛說了一句最見骨的話:
吾何念念道?吾何行行道?吾何言言道?吾念諦道,不忽須臾也。
我念的是什麼?念的就是道。我行的是什麼?行的就是道。我說的是什麼?說的就是道。「念諦道」——把心安在真實的道上;「不忽須臾」——一刻也不讓它從心上溜走。請看,這正是第一部講的那條軌道:隨念的命脈,不在念得用力,而在念得不斷。佛當年教摩訶男的,要的就是這份綿綿不斷。如今這份「不忽須臾」,第一次用漢字寫了下來——只是所念的對境,寫的是「道」。
更可注意的是,經文在這一句之後,幾乎是一口氣,把「念」的家底接連抖了出來。緊接著的一章說:
覩天地念非常,覩山川念非常,覩万物形體豐熾念非常;執心如此,得道疾矣。
再下一章說:「一日行,常念道、行道,遂得信根,其福無量。」一個「常」字,仍是那份不斷。再下一章,又是「熟自念身中四大」。四章相連,章章是「念」。到了經的末尾,還有一句:「直心念道可免眾苦。」——「直心」,一顆不偏不歪、不散不亂的心。
這幾處「念道」,立起了漢地念佛最早的骨架。
那為什麼是「念道」,不是「念佛」?
道理很樸素。「道」這個字,漢人早就熟了——儒家講道,道家講道,街頭巷尾都在說道。「佛」卻是個剛渡海而來的生字,連明帝問夢,傅毅都得解釋一句「天竺有得道者,號曰佛」——你看,連介紹「佛」,都得借「得道者」三個字來介紹。譯經的人走的是最省力的一條路:拿一個你已經懂的字,去接住一個你還不懂的修法。於是隨念在漢地落腳的第一步,所念的,是「道」。
這一步看似繞了路,其實留了門。等到「佛」這個字在漢地住熟了,「念-佛」自然就能接上「念-道」原來的位置——那整套隨念的架構,早就由「念道」替它鋪好了。
一口氣那麼長
經裡還有一段,極短,卻流傳了快兩千年。
佛問諸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數日間。」佛言:「子未能為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飯食間。」佛言:「子未能為道。」復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之間。」佛言:「善哉!子可謂為道者矣。」
一個人能活多久?頭一位答:幾天吧。佛說:你還不懂道。再一位答:一頓飯的工夫。還是不懂。最後一位答:呼吸之間。佛讚:善哉——你可算懂道的人了。一口氣呼出去,沒再吸進來,這一生就完了。
這短短三問三答,把第一部講過的兩樣東西,一起點亮了:念呼吸,和念死。盯著這一進一出的氣息,就是盯著生命最赤裸的真相——它薄得,只剩一口氣的厚度。而剛才引過的那一章「覩天地念非常」,看天地、看山川、看萬物的繁盛,都要念著它無常——說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部說過,六念的尾巴是念天,而念天,其實是替死亡那一刻備下的一份保險。漢地最早的這部經,雖沒用「念天」這個詞,卻已用「呼吸之間」「念非常」這幾筆,把同一件事——時時記得死、記得無常——種了下來。後來漢地念佛裡那份「念念無常、急切辦道」的口氣,根就在這裡。
它不在「定」裡,它在「老實」裡
這部經還有一個沉默的事實:從頭到尾,沒有一個禪定的字眼。沒有「禪定」,沒有「三昧」,沒有「尋」「伺」「喜」「樂」「一心」。它根本不在「定」這個話題裡。
可它並不因此就淺。它有它自己的綿密與分寸,只是不靠禪定的術語來說,而靠另一種口氣——一種「老實」的口氣。
經裡記著這麼一個現場。有一位沙門,夜裡誦經,誦得聲音很悲,心裡生了悔意、起了疑,想還俗回家去。佛把他叫來,問:
汝處于家將何修為?
你在家時,做什麼消遣?答:愛彈琴。佛言:「絃緩何如?」——絃太鬆,會怎樣?「不鳴矣。」「絃急何如?」「聲絕矣。」「急緩得中何如?」「諸音普悲。」鬆緊調得恰恰好,眾音才齊發。佛告沙門:
學道猶然,執心調適,道可得矣。
學道也一樣——心太緊,繃斷了;太鬆,提不起;把這顆心,調到不鬆不緊的中道上,道才得。請留意這個現場:佛不是對一個精進的人講中道,是對一個悲到想回家的人講的。這就是這部經的口氣:不催你入深定,只要你把心調勻、調穩,一天一天,平平實實地念下去。它講修行像鍛鐵,一層一層去垢,「成器必好」;講拔愛欲之根,像摘懸垂的珠串,一顆一顆摘,總有摘盡的時候。慢,但不斷。
後世漢地念佛最常說的那幾句話——「老實念佛」「平平實實」「綿綿密密」——它們的根,就在這部最早的小經裡。
順帶說一句:差不多同一個時候,另一位譯師安世高,也在洛陽譯經。他帶來的卻是另一種經,從頭到尾講呼吸——一進一出,怎麼數、怎麼隨、怎麼止。所以漢地的「念」,從一開始就有兩種口氣並著走:一種是《四十二章經》這樣,平實、綿密、講做人做事的;一種是安世高那樣,精細、技術、講一座一座的功夫。這兩種口氣,後面會一路糾纏到底——這是後話。
佛,還沒站到台前
回到這部經。經裡其實有一句話,把「佛在不在眼前」這件事,說得再透不過:
弟子去,離吾數千里,意念吾戒必得道。在吾左側,意在邪,終不得道。
弟子離開我,遠在數千里外,心裡念著我的戒,必能得道;守在我身邊,心若在邪,終究不得道。連對自己的弟子,這部經強調的也不是「在佛身邊」,而是「念」本身——念什麼?念戒,念道。
「念」到了漢地,但所念的,是「道」;「佛」自己,還沒被立成那個被念的對境。
那麼,「佛」是什麼時候,從幕後走到台前,成為人們親口要念、甚至要親眼去見的那一位?
人們什麼時候不再滿足於「離吾數千里,意念吾戒」,而想要當面見佛——站在佛的面前?
那一步,要等到一股新的氣象進入漢地——初期大乘,和它帶來的一部奇特的經:站立七日,直到十方諸佛現於眼前。
那是下一部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