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見諸佛

3.1 面見諸佛：《般舟三昧經》

公元一七九年，洛陽。一位從月氏來的譯師，支婁迦讖，譯出一部經——《般舟三昧經》。

經的開場，是一個盛大的現場。佛在羅閱祇（王舍城）一處名叫摩訶桓迦憐的所在，五百大比丘僧俱會。有一位菩薩，名颰陀和，與五百菩薩俱——經文特意記了一筆：「皆持五戒」——晡時（午後）來到佛所，頭面禮足，退坐一面。請留意這一筆：颰陀和和他帶來的五百人，是持五戒的在家人。這部教人「見佛」的經，發問的主角，不是深山裡的禪師，是一位在家菩薩。佛放威神，十萬比丘、三萬比丘尼、八方大國的菩薩各與二萬八千人，連國王阿闍世、四天王、釋提桓因，盡會一處——就在這樣的大眾前，颰陀和問出了這部經的問題：菩薩當行何等法，得智慧如大海？佛答他：有一行，於諸功德中為最第一——

是三昧名現在佛悉在前立三昧。

這部經，是好幾個「第一次」的所在。「念佛」這兩個字，作為一個正式的修法核心，第一次在漢地的經典裡站了出來——不在第二部那部《四十二章經》，不在安世高的呼吸經，就在這裡。「阿彌陀佛」這個名號、後來人人稱「極樂」的那個地方（經裡音譯作「須摩提」），也都是第一次，在漢字裡露面。

而它帶來的那件大事是：人，可以當面見佛。

從念佛，到見佛

第一部、第二部講的念佛，是憶念——憶念佛的德，憶念那條道。所念的佛，是一位已經走遠的老師。

《般舟三昧經》要的，不止於此。它要你把佛，念到現前——念到祂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

經裡給的法子很硬，佛是這樣教颰陀和的：

菩薩若沙門白衣所聞西方阿彌陀佛剎，當念彼方佛，不得缺戒，一心念——若一晝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以後見阿彌陀佛，於覺不見，於夢中見之。

沙門也好、白衣（在家人）也好——持戒不缺，一心專念西方的阿彌陀佛，一晝夜，或七日七夜。念到第七日以後——見阿彌陀佛。醒著時還沒見，先在夢中見。更猛的修期，經裡也立了：三個月。「不得臥出三月」「經行不得休息、不得坐三月，除其飯食左右」——三個月裡只是經行（來回慢走），除了吃飯如廁，不坐、不臥。

「般舟」這個音譯的經名之外，經文自己給這三昧起的名字，就是剛才那九個字：現在佛悉在前立。這九個字，把這個三昧的骨架全交代了。

「現在」——不是過去。你念的佛，不是一位入滅已久、只能追憶的古人，而是此時此刻，正在說法的佛。經文說那位阿彌陀佛，「其國名須摩提，在眾菩薩中央說經」——現在進行式。

「在前」——不是在你心裡某個想像的角落，而是就在你面前，與你面對面。

「立」——不是一閃而過的幻影，而是穩穩地，站在那裡。

所念的佛，於是從一位「走遠的老師」，變成了一位「當下現前、與你對面、穩穩站立」的佛。這跟第一部的憶念，是兩種很不一樣的心境：不是我向遠去的佛致敬，而是現在有一位佛，正在這裡，正等著我見祂。

還有一段要緊的經文。這見佛的人——

不持天眼徹視、不持天耳徹聽、不持神足到其佛剎、不於是間終生彼間佛剎乃見，便於是間坐見阿彌陀佛，聞所說經悉受得，從三昧中悉能具足，為人說之。

不是靠天眼、天耳，不是靠神足通飛到佛國去見，也不是死了以後、往生到那個世界才見。是就在此處、此刻，坐著，就見。見佛，先於往生，也不等於往生。這一點記著，後面講淨土時要用到。

見佛，又不著佛

到這裡，現代人心裡多半會起一個疑：念到「見佛」，這不就是入了幻覺、著了魔嗎？

這個疑，《般舟三昧經》自己早就替你提了，而且當場就破了。它不是後人補的免責聲明——是這部經一登場，就自帶的。

經裡一邊教你見佛，一邊立刻叮囑：

是菩薩守是三昧，當作是見佛，不當著佛。何以故？設有所著為自燒。譬如大叚鐵著火中燒正赤，有智者不當以手持。何以故？燒人手。

見，是好的；可你若一把抓住所見的那尊佛相，就壞了。像一大塊鐵，放進火裡燒得通紅——通紅是好的，那是火力到了；可有智慧的人，不會伸手去抓。見佛也一樣，經文接著說：「菩薩見佛不當著，色、痛痒、思想、生死、識不當著。何以故？著者為燒身。見佛但當念其功德。」

那所見的佛，到底是真是假？經裡又打了一個極細的比方：像一個年少端正的人，妝飾停當，要看自己的模樣——對著一器淨麻油、一器淨水、一面新磨的鏡、一塊無瑕的水精，自照見影。佛問颰陀和：這影子，是從外面鑽進去的嗎？颰陀和答：

不也。天中天！用麻油、水精、水鏡淨潔故，自見其影耳。其影亦不從中出、亦不從外入。

影子不從外入，也不從中出。它只是——鏡子夠淨，影子自然就現。

見佛，正是這樣。經文還把這話挑明了：得見佛，靠的是三件事——「持佛威神力、持佛三昧力、持本功德力，用是三事故得見佛。」你的功夫、佛的願力、三昧的力量，三者湊到一處，佛自然就現——像影現於淨鏡，不從外來，不從中出。

於是行者在三昧中自己悟出那一段話。經文是這樣的：

我所念即見，心作佛、心自見，心是佛、心是怛薩阿竭，心是我身，心見佛，心不自知心、心不自見心，心有想為癡、心無想是泥洹。

怛薩阿竭，是「如來」的古譯。我所念，即所見；是心在作佛，是心自見——心就是佛，心就是如來，心就是我身。可這顆心，自己不知道心、自己看不見心；心一起想，就是癡；心無想，就是泥洹（涅槃）。佛隨後說偈，把它收得更緊：

心者不知心，有心不見心，心起想則癡，無想是泥洹。

看見了嗎——這部經，一手教你見佛，一手就教你別抓住所見的佛。見，和空，從一開始就綁在一起。見佛不是迷信；恰恰因為見佛最容易落入迷信，所以它一登場，就配上了「不著」這一把剎車。

那尊佛，住在哪裡

經裡反覆提到，你念的這尊阿彌陀佛，住在一個地方，叫「須摩提」——也就是後來人人都聽過的「極樂世界」。

可是在這部經裡，這個地方還只是一個讓你把心聚過去的方向，還沒有被仔細描畫成一個有寶池、有蓮花、有種種莊嚴的完整國土。

那麼，這個「佛國」，後來是怎麼一筆一筆，被建立起來的？

那是下一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