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三部 · 第二章

構築佛國

3.2 構築佛國:佛的國土是怎麼建起來的

上一章末了問:你念的那尊阿彌陀佛,住在一個叫「須摩提」、後來人人稱「極樂」的地方。那麼,這個「佛國」,到底是什麼?又是怎麼一筆一筆建起來的?

其實《般舟三昧經》已經把門推開了。經裡,行者於三昧中見了阿彌陀佛,當面就問:「當持何等法生阿彌陀佛國?」——要修什麼法,才能生到阿彌陀佛國去?阿彌陀佛親口答他:

欲來生我國者,常念我,數數常當守念,莫有休息,如是得來生我國。

你看,「生到佛國去」這件事,在這部經裡,已經是個可以當面問、可以求的目標了。只是這部經,還沒去描畫這個佛國長什麼樣、是怎麼來的。

描畫的工作,由另外兩部經接手。而有意思的是,這兩部經,是同一位譯師——還是那位支婁迦讖——前後幾年裡譯出來的。他用了兩種很不一樣的方式,去建一座佛國。

第一種:一位「不動」的佛,他的國土

第一部,叫《阿閦佛國經》。

它的開場在耆闍崛山(靈鷲山)。佛與千二百五十大比丘俱,賢者舍利弗起座,長跪叉手,問了一個問題:過去求無上正真道的諸菩薩,是怎麼發願、怎麼行的?願後來求菩薩道的人,也能照著學。佛讚他問得好,便講了一樁過去的事:東方去此千佛剎,有世界名阿比羅提,其佛名大目如來,為諸菩薩說法。

那時,有一位比丘從座而起,整衣服,右膝著地,向大目如來叉手說:我想照菩薩的願,學所當學。大目如來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如結願學諸菩薩道者甚亦難。所以者何?菩薩於一切人民及蜎飛、蠕動之類不得有瞋恚。

要走這條路,難得很——難在哪裡?難在:對一切人民,乃至飛的蟲、爬的蟻(蜎飛蠕動之類),都不得起一念瞋恚。

這位比丘,當場把這個「難」接了下來。他發誓:我從今以往發無上正真道意;此後一長串的願,幾乎全是「我不做什麼」——若起瞋恚、若念婬欲、若念睡眠、若念狐疑,乃至若發意念殺生、盜取、妄言……「我為欺是諸佛、世尊」——我就是欺騙了十方一切現在說法的諸佛。一條一條,把自己立成一個再大的風浪也吹不動的人。經文說:

其菩薩摩訶薩用無瞋恚故名之為阿閦,用無瞋恚故住阿閦地。

因為這份「無瞋」,他得了名字:阿閦——「不動」「搖不動」。後來他成了佛,他的國土,就是那個阿比羅提,意思是「妙喜」。

請看這條路的軸心:佛國,是這位菩薩「自己站穩」的結果。他先把自己修成一個不動的人,他成佛後的國土,就是這份「不動」自然向外長出來的樣子。願的重心,是「我,不做什麼」。

第二種:一位「選了又選」的佛,他的國土

第二部,叫《無量清淨平等覺經》——它是「阿彌陀佛」這條線,最早的一個漢譯本。

這裡的主角,起初不是比丘,是一位國王。他聽佛說經,「歡喜開解,便棄國位行作比丘,名曇摩迦留」——王位不要了,出家作了比丘;這位曇摩迦留,經文後文稱他法寶藏菩薩。他來到他的老師、世饒王佛跟前,長跪叉手,先說了一長篇偈頌讚佛,然後開口求的,跟阿閦那位比丘很不一樣。他求佛:

願佛為我說諸佛國功德,我當奉持、當即中住,取願作佛國亦如是。

請把各個佛國的功德,一一說給我聽;我要照著,選我所願,建成我自己的國土。

世饒王佛先回了他一句極好的話:「譬如大海水,一人升量之,一劫不止尚可枯盡,令海空竭得其底泥。人至心求道,何而當不可得乎?」——大海之水,一個人拿升斗去量,量上一劫,尚且可以量乾見底;人至心求道,哪有求不到的?然後,「其佛則為選擇二百一十億佛國中諸天人民善惡國土之好醜」,一一示與;法寶藏菩薩「便壹其心,則得天眼徹視,悉自見二百一十億諸佛國中諸天人民之善惡國土之好醜」。

二百一十億——這個數字不是誇張,它是在說:佛國多得數不清,各有各的樣子,擺在那裡,任你親眼看遍。經文寫得分明:他不是聽人轉述,是得了天眼,自己一個一個看過去。

於是法寶藏菩薩「則選心所欲願,便結得是二十四願經」——從這浩瀚的目錄裡,把他中意的好處,一樣一樣選出來、拼起來,結成了二十四條願。這就是他要建的那座國土的藍圖。

這是一個全新的念頭。在阿閦那裡,佛國是「修出來」的副產品;到了這裡,佛國成了一件可以親眼挑著、配著、設計出來的東西。

那他選的、願的,都是些什麼?看頭一條就明白了:

第一願:使某作佛時,令我國中,無有泥犁、禽獸、薜荔、蜎飛蠕動之類。得是願乃作佛,不得是願終不作佛。

接著的願一條一條鋪下去:生到我國來的,都在七寶水池的蓮華中化生;國土自然七寶,廣大無極。而通貫全篇的一個許諾是——凡生到此國的眾生,此後「終不復更泥犁、禽獸、薜荔」:再不墮三惡道。

你發現了嗎——願的重心,整個翻了過來。阿閦的願是「我不做什麼」;法寶藏的願是「我給生到我國來的人,什麼」。一個朝內,立自己;一個朝外,接他人。一個是「自守」,一個是「他救」。

連名字都透著這個分別。「阿閦」——不動,說的是菩薩自己的硬度;「阿彌陀」——無量,說的是國土的光、國土的壽,是要給人的;「須摩提/極樂」——更是直接為住進來的人,備下的安樂。

兩條路,一起來的

要記住一件事:這兩條路——阿閦的「自守」,阿彌陀的「他救」——是同一位譯師,在差不多同一個時候,一起帶進漢地的。

所以打從一開始,漢人心裡的「佛國」,就不是一條路,是兩條並排的路。後來極樂世界一枝獨秀、人人都念阿彌陀,那是往後一千多年慢慢發展的結果,不是說阿閦那條路低了一等。起點上,它們是平起平坐的兩個答案。

順帶提一句格式。那二十四條願,多以同一個句式收尾——「得是願乃作佛,不得是願終不作佛」:得遂這一願,我才成佛;這一願若不得遂,我終究不成佛。把成佛這件天大的事,押在每一條願的兌現上。這個句式,就是後來那著名的「四十八願」的骨架(到四十八願裡,這收尾句改作「不取正覺」)。四十八願不是另起爐灶,是把這二十四願加細、加多——其中加進了一條極要緊的:「乃至十念」。

那一條,把整個念佛的方向,又推了一把。

從「念」到「稱名」

回頭看這座新建的佛國。二十四願裡,有一條(經中編為第四願)是這樣的:

第四願:使某作佛時,令我名字,皆聞八方、上下無央數佛國,皆令諸佛,各於比丘僧大坐中,說我功德國土之善。諸天人民、蜎飛蠕動之類,聞我名字,莫不慈心歡喜踊躍者,皆令來生我國。得是願乃作佛,不得是願終不作佛。

要讓我的名,傳遍八方上下無數佛國;諸佛親口在弟子眾中稱歎;眾生凡是「聞我名字」的,都歡喜踊躍,生到我的國來。

請注意這裡的動詞——不再只是「念」,而是「聞名」。

進入佛國的門票,從「把佛的德、佛的相,放在心上反覆憶念」,悄悄挪向了「聽見、喊出那一個名字」。

從「念」,到「稱名」;從心裡的憶持,到口中的稱呼。這一小步,看著不起眼,卻是漢地念佛後來能走進千家萬戶的關鍵一步。

下一章,我們就看這一步,是怎麼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