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五部 · 第八章

文殊般若與一行三昧

5.8 文殊般若與一行三昧：一句佛號，收攝萬法

道理，講到《密嚴》，到頂了：念佛，就是把自心的純金，翻出來。

可一路講下來，講的都是「念佛是什麼」。現在，第五部的最後一章，回到那個最樸實的問題：到底，該怎麼念？

答案，在《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裡，一個叫「一行三昧」的法門。

這部經的現場，又回到了我們熟悉的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問話的，是文殊師利——他問佛：「當云何行，能速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怎麼修，能快快地成無上正覺？佛說，照般若波羅蜜所說行，能速得；此外，「復有一行三昧」，修這個三昧的，也能速得。文殊接著問：什麼是一行三昧？

佛先講它的根底：「法界一相，繫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它最終所緣的，是整個法界的「一相」（那無相的、般若空性的底）。

然後，佛給了那段最有名、後世引用最多的修法：

欲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閑，捨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

找個清靜地方，把散亂的心放下，不去攀那些相，把心，繫在「一尊佛」上，專一地，稱念那個名號。面向那尊佛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坐，就在這一尊佛上，一念接一念，相續不斷。念著念著，就在這念裡，你能見到過去、未來、現在，一切的佛。

念一尊佛，怎麼就見了三世一切佛？佛自設一問，自家答了：

何以故？念一佛功德無量無邊，亦與無量諸佛功德無二，不思議佛法等無分別，皆乘一如，成最正覺。

念一尊佛的功德，無量無邊；而這無量無邊，又與十方一切諸佛的功德「無二」——沒有兩樣。一切佛那不思議的佛法，本是「等無分別」，同乘一個「如」。所以念透了一尊，就通了一切：不是什麼神通感應，是本來就是一體，自然如此。

這「念一通一切」的力量有多大，經裡接著拿一個人來作對照——阿難。阿難在佛弟子裡，是「多聞第一」：聽過的法最多，記得最牢，辯才也最好。可佛說，就連阿難這樣的多聞，比起一行三昧來——

阿難所聞佛法，得念總持，辯才智慧於聲聞中雖為最勝，猶住量數，則有限礙。若得一行三昧，諸經法門，一一分別，皆悉了知，決定無礙。

阿難的多聞再強，到底還是「住量數」——一部一部地記、一條一條地累，是有限的，有隔礙的。而一個得了一行三昧的人，不靠這樣一點一點地攢；他從「法界一相」那無分別的底上，諸經法門「一一分別，皆悉了知」。佛把話說到了盡頭：阿難的多聞辯才，比起一行三昧，「百千等分不及其一」。

這就點破了念佛一處極要緊的地方：它要的，從來不是把佛的功德、佛的法門，一樣一樣記全、攢滿；是繫心一佛，從那一句佛號裡，貼上「皆乘一如」的那個底。底一通，萬法自在其中。多，不如通；攢，不如貼。

請看這個「一行三昧」，最妙的地方：它一個法門，同時擺著兩張臉。

一張臉，朝外、朝事——「繫心一佛，專稱名字」：實實在在地，認定一尊佛，一句一句，稱它的名。這，就是淨土宗「老實念佛」的那句持名。

另一張臉，朝裡、朝理——「法界一相，繫緣法界」：那所緣的底，是無相的法界、是般若空性。這，就是禪宗那個「見心、見性」。

一句佛號，一頭連著最樸實的稱名，一頭連著最深的空性與見心。事和理，淨和禪，在這一句「繫心一佛、專稱名字、念念相續」裡，本來就是一個。

正因為這樣，第七世紀的禪宗四祖道信，立他的念佛法門，才會同時依兩部經：一部《楞伽》，定下「念什麼」——念那諸佛心、那自心的核；一部《文殊般若》，定下「怎麼念」——繫心一佛、專稱名字。兩部一合，就是他那句：「即念佛心是佛。」

你看——禪和淨，從來不是兩家。在這一句佛號裡，它們本是一個動作的兩面。喊出那句佛號（事、稱名、淨），就是在見那顆心（理、見心、禪）。

回過頭看這一整個第五部，會看見一件很美的事。

漢傳那一部部最深、最大的經，各自，把念佛的一個面相，照亮了：

《楞嚴》說，念佛是「都攝六根」——把六根全收進這一念。

《法華》說，念佛是「普門稱名」——一個名號，千處接應；又是常不輕那一拜一拜的恭敬。

《圓覺》說，念佛要「結三期」——把日子圈起來，專一地念。

《梵網》說，持戒就是念佛——一輩子，與佛接通。

《金光明》說，懺悔也是念佛——是一份接來的禮物。

《楞伽》說，念佛其實是念心——你念的佛，就是你自己最深的那顆心。

《密嚴》說，念佛能把心翻過來——從染，翻成淨。

一部部大經，一張張面相。而最後，《文殊般若》的「一行三昧」，把這許多面相，全收攏進了一句佛號裡。

當你「繫心一佛、專稱名字、念念相續」——你不必樣樣都懂，不必把這幾部大經的深意都參透——可那六根的收攝、那普門的接應、那持戒懺悔的接通、那見心的回頭、那藏識的翻轉，全都，已經藏在這一句佛號裡，悄悄地、一齊地，運轉著。

這，是念佛最叫人安心的地方：最深的道理，藏在最簡單的動作裡。你只管，平平實實，一句接一句，念下去。那一整片大乘的天地，就在你這一句佛號裡，為你打開著。

第五部，把念佛在一部部大經裡的種種面相，看遍了。道信也告訴我們：禪和淨，本是一個。

可是，本來是一個的東西，到了歷史裡，常常會分成幾股，各自奔流。

這一句「繫心一佛、專稱名字、念念相續」的佛號，後來，就在漢地，分成了兩條大河：

一條，順著「專稱名字」往下流——成了淨土宗：一句「南無阿彌陀佛」，老實持名，求生西方。曇鸞、道綽、善導，一代一代，把這條河，疏導得又寬又深。

另一條，順著「見心見性」往裡流——成了禪門的一個反命題：把那句佛號，往心裡逼，逼出一句「念佛的，是誰？」

兩條河，本出一源，卻各奔東西，又時時，在中間的渡口相望、相匯——那渡口，是天台，是後來那些禪淨合流的祖師。

下一部，第六部，我們就沿著這兩條大河，看它們，怎麼在漢地的千年裡，分流，又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