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祖師之一_曇鸞與道綽
6.1 曇鸞與道綽:把淨土這條河,挖深
念佛這一句,順著「專稱名字」這一面,往下流,流成了淨土宗。最早,把這條河挖深的,是兩位祖師:北魏的曇鸞,和唐朝的道綽。
他們挖的,是兩樣東西:一個說法,和一個人。
洛下相逢:一口唾沫,與一部經
先說曇鸞這個人,是怎麼回頭的。《續高僧傳》記著他的本傳。
曇鸞,雁門人,少年出家,內外經籍無不通曉。他注解《大集經》,注到一半,得了氣疾,忽然想:命這麼脆,說斷就斷;不如先學長生之法,把命續住,再回來弘佛法,豈不兩全?
江南的陶隱居,是天下方術的宗主。曇鸞從北魏渡江入梁去見他,得了仙經十卷。他抱著這十卷仙經回北方,走到洛陽,迎面遇上一位天竺來的三藏法師——菩提留支。
曇鸞上前,問了一句。傳裡這段問答,是這樣的:
鸞往啟曰:「佛法中頗有長生不死法,勝此土仙經者乎?」留支唾地曰:「是何言歟!非相比也。此方何處有長生法?縱得長年,少時不死,終更輪迴三有耳。」
一口唾沫,唾在地上。連一點客氣都不肯給:這算什麼話!就算求得長年,一時不死,終究還在三界裡打轉。說罷——
即以《觀經》授之曰:「此大仙方,依之修行,當得解脫生死。」鸞尋頂受,所齎仙方並火焚之。
他把一部《觀無量壽經》遞了過去:這,才是真正的大仙方。曇鸞當下頂戴領受,把懷裡那十卷仙經,一把火,燒了。
從這把火起,曇鸞一生行化淨土,魏主敬重他,稱他「神鸞」。他晚年住錫的,是汾州石壁山的玄中寺。這座寺,請先記住——幾十年後,另一個人會走進去。
自力,與他力
再說那個說法。曇鸞立了一對極要緊的詞:自力,和他力。
這對詞的根子,在龍樹菩薩《十住毘婆沙論》的易行品。那一品的開頭,本身就是一場問答。有人問:菩薩道要走到不退轉,行諸難行,久乃可得,太難了,太險了——
是故,若諸佛所說,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方便者,願為說之。
「阿惟越致」,就是不退轉。龍樹一聽,先喝了一聲:
如汝所說,是儜弱怯劣,無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幹之言也!
——這是懦弱怯劣的話,不是大丈夫說的!求佛道的人,本該不惜身命、晝夜精進,如救頭燃。可是喝完了這一聲,他卻接著說:你若一定要聽,我就說給你——
佛法有無量門,如世間道,有難、有易;陸道步行則苦,水道乘船則樂。菩薩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進,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者。
旱路步行,苦;水路乘船,被載著走,樂。那條水路是什麼?這一品說得明白:「若人疾欲至,不退轉地者,應以恭敬心,執持稱名號。」——以恭敬心,執持稱念諸佛的名號。
請記住這一喝——易行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不是說給偷懶的人聽的。本章末了,還要回來說它。
曇鸞接過這段話,在《往生論註》的卷頭,把這對詞立定了:
難行道者,謂於五濁之世、於無佛時,求阿毘跋致為難。……五者唯是自力,無他力持。如斯等事觸目皆是,譬如陸路步行則苦。易行道者,謂但以信佛因緣願生淨土,乘佛願力便得往生彼清淨土。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毘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則樂。
難行道難在哪裡?他數了五樣,最後一樣點到根上——「唯是自力,無他力持」。易行道呢?信佛因緣,願生淨土,乘的是佛的願力。
到了《往生論註》的卷末,曇鸞又打了一個比方,把自力他力的相貌,畫了出來:
如人畏三塗故受持禁戒,受持禁戒故能修禪定,以禪定故修習神通,以神通故能遊四天下,如是等名為自力。又如劣夫跨驢不上,從轉輪王行便乘虛空遊四天下無所障礙,如是等名為他力。
自力,是怕墮三塗便持戒、持了戒能修定、修了定發神通、憑神通自己飛遍四天下——一級一級,全靠自己掙上去。他力呢?一個又跛又弱的漢子,連驢都跨不上;可他跟上了轉輪聖王出行的儀仗,便隨著王的威勢,凌空而行,遊遍四天下,無所障礙。跨不上驢的人,飛上了天——不是他的腿壯了,是他傍上的那股力,不一樣了。
曇鸞在這比方後面,加了一句叮嚀:
愚哉後之學者,聞他力可乘當生信心,勿自局分也。
後來的學人啊——聽見有他力可乘,要生起信心,莫要自己把自己,框死在自力的小圈子裡。
真正的大事:被救的,是誰?
可是,曇鸞和道綽挖得最深的,還不是這對詞。是底下那個更要緊的問題——這條船,是為「誰」備的?
過去的佛法,講修行,心裡預設的那個人,是一個「有本事」的人:拿得起戒、坐得住定、開得了慧。修行若不成,是你資糧不夠、精進不足——再加把勁、再積點資糧,總能成。
曇鸞和道綽,把這個「被救的人」,整個換了。他們說:這條船,是為「凡夫」備的。
什麼是凡夫?不是那個站在修行階梯最低一級的人——是那個,根本爬不上階梯的人;就是那個,怎麼使勁也跨不上驢的跛弱漢子。忙碌的、愚鈍的、罪業深重的、臨終才回頭的——這世上絕大多數的、靠自力怎麼也修不出名堂的,普普通通的人。
「他力」這個說法,就是為這種人,預備的。如果被救的是個有本事的人,那救度,不過是「多積點資糧」的事;可如果被救的是個自力使不上的凡夫,那救度,就非得包含一股「他自己生不出來」的力量不可——那股力量,就是佛的本願力。
這個「凡夫」,不是曇鸞憑空想出來的。第四部講的那三部淨土經,早就為這種人,開了門:第十八願,攝的是「十方眾生」,不只是修得了定的菩薩;下品下生,救的是那五逆十惡、臨終苦得連佛都念不動、只能出聲喊一句的人。曇鸞,把這扇門裡的那個人,看清楚了、定了下來。
而且,曇鸞自己,就把自己算作這樣一個凡夫。道綽在《安樂集》裡,記下了老師生前的一場對答。曇鸞在世的日子,常有世間的讀書人來責問他:
十方佛國皆為淨土,法師何乃獨意注西?豈非偏見生也?
十方都有佛國淨土,法師你何必偏偏盯住西方一處?這豈不是偏見嗎?曇鸞答:
吾既凡夫,智慧淺短,未入地位,念力須均。如似置草引牛,恒須繫心槽櫪。豈得縱放,全無所歸?
我本是凡夫,智慧淺短,還沒入得聖位,這份念力,得有個拴處。就像拿草引牛,得常常把這顆心,拴在槽邊;哪敢放它出去,漫無所歸?——一位被魏主尊為「神鸞」的祖師,這樣低低地,把自己認作一頭要拿草才牽得動的牛。被救的凡夫,不是別人——首先,是他自己。
道綽:這是末法,不是世界末日
曇鸞歿後幾十年,有一個并州汶水人,姓衛,走進了石壁山的玄中寺。他,就是道綽。
《續高僧傳》記他:十四歲出家,本來專弘《大涅槃經》,講過二十四遍——原是「聖道門」裡一位地道的講經法師。可他常住的這座玄中寺,「寺即齊時曇鸞法師之所立也」,寺中有一方碑,具陳曇鸞一生的瑞跡。傳裡說他「承昔鸞師淨土諸業」——就在這座寺裡,這位講了二十四遍《涅槃》的法師回過身來,接下曇鸞留下的淨土家業,從此專弘淨土,講《觀無量壽經》,講了將近二百遍。
道綽給曇鸞看定的那個「凡夫」,安了一個時間的座標——「末法」。
一聽「末法」,現代人容易往「世界要完了」那種悲觀上想。可道綽的「末法」,不是憑空的宇宙悲觀。他生在北朝的末尾——周武滅法之世:寺塔被毀、僧人被逼還俗、經卷被燒,是他少年時代、那一輩并州僧俗親歷的事(年歲為史家據傳推算;法難本身,則確確實實壓在那一代人身上)。多年之後,他在《安樂集》裡先引《大集月藏經》:
我末法時中,億億眾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
接著落筆:
當今末法,現是五濁惡世,唯有淨土一門,可通入路。
眼下是末法,是五濁惡世,能走得通的,只剩淨土這一扇門了。這話講的不是什麼玄遠的宇宙衰敗,是他親眼見過的、佛法在人間被打斷的、活生生的事實。
所以道綽說「末法只剩淨土一門」,不是說別的法門「錯了」。《安樂集》原文,把路擺成兩條:
良由不得二種勝法,以排生死,是以不出火宅。何者為二?一謂聖道;二謂往生淨土。其聖道一種今時難證。一、由去大聖遙遠;二、由理深解微。
聖道這條路,不是不好,是「今時難證」:一來,離大聖的時代太遠了;二來,理太深,而人的領解太淺。這叫「不對機」——不合這個時代、這種人。就像一帖好藥,得對症;藥沒錯,是這個病、這個時候,用不上。而淨土這一門,恰恰是為這個時代、這種凡夫,開的那扇還走得通的門。教法,要對得上時代——這叫「時教相應」。
這扇門,道綽是真的開給凡夫的。傳裡記他在玄中寺講經,道俗男女,赴者彌山。他教人數著念佛——拿麻豆計數,稱一聲名號,數過一粒,有人積到數百萬斛;又年年親手穿木欒子成珠,送給四眾,教他們稱念。每回講席散了——
人各掐珠,口同佛號,每時散席,響彌林谷。
散席的時候,滿山的林谷,都是佛號。末法的凡夫,入不了深定、開不了玄解;可這滿山滿谷的一句佛號,就是他們走得通的那扇門。
「他力」,不是躺著等
這裡,有個地方,最容易會錯意,得說清楚。
一聽「他力」「靠佛的願力」,人就容易想:那我什麼都不必做了,躺著等佛來救就行。
不是。
世親菩薩的《往生論》說得很清楚:「修五念門成就者,畢竟得生安樂國土」。哪五門?「一者禮拜門;二者讚歎門;三者作願門;四者觀察門;五者迴向門。」禮拜、讚歎、發願、觀察、迴向——這是一整套主動的、要日日去做的功夫。
那佛的本願力呢?曇鸞在《往生論註》裡,說得斬釘截鐵:
凡是生彼淨土,及彼菩薩人天所起諸行,皆緣阿彌陀如來本願力故。何以言之?若非佛力,四十八願便是徒設。
而這股佛力,他給它安的名字,是「增上緣」——「然覈求其本,阿彌陀如來為增上緣」。
這個詞,分得很要緊。「因緣」,是直接生出果來的那個因;「增上緣」,是從旁邊,幫著、托著、成全它的那股力。本願力,不是來「替你修」的,是來「托著你修」的——當你自力的資糧不夠、自己渡不過去時,它從旁托一把,把你連同你的功夫,一起,渡過去。
回到龍樹那條船的比方:船,是佛的願力,這沒錯;可你,總得自己抬腳,上船。上船這個動作,是你的;那條載你過水的船,是佛的。少了船,你這雙腿泅不過去;可少了你抬腳上船,那船,也載不著你。還記得本章開頭,龍樹的那一喝嗎?「易行道」三個字,是接在「不惜身命、晝夜精進、如救頭燃」後面,才肯說出口的。主動地修,和被托著渡——這兩樣,是一塊兒起作用的,不是互相取消的。
這,才是曇鸞、道綽挖的這條淨土河,真正的水脈:不是叫你放棄努力、躺平等救,是告訴你——你儘管,以一個凡夫的身分,抬腳上船、一句接一句地念;剩下那段你自己過不去的水,有佛的願力,托著你。
同一句佛號,往裡一逼
曇鸞和道綽,是把那句佛號,往「外」用的——向著彼方的佛,向著西方的國,靠著那一頭的願力。
可就在淨土這條河往外奔流的同時,另一條河,悄悄起了頭。它拿的,是同一句佛號,卻把它,狠狠地,往「裡」一逼——
不向西方求,不靠他方佛;它把這一句「念佛」,往自己心裡頂,頂到最後,逼出一個問題來:
念佛的,到底,是誰?
那,就是禪門的反命題。下一章,我們聽這一記,向內的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