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六部 · 第二章

禪的反命題

6.2 禪的反命題:把那句佛號,往心裡逼

上一章的曇鸞、道綽,是把那句佛號,往「外」用的——向著彼方的佛、西方的國,靠那一頭的願力。

這一章,是另一條河。它拿的,是同一句佛號,卻把它,狠狠地,往「裡」一逼。

要緊的是,先把一個天大的誤會,打掉。

一個天大的誤會:禪,並沒有廢掉念佛

人們常聽說:禪宗和淨土,是對著幹的。禪是「自力、頓悟、不立文字」,淨土是「他力、稱名、求生西方」;禪看不起念佛,念佛的人也成不了禪。

這個對立,聽著煞有介事,其實,大半是後世——尤其是近一兩百年——才被講成這樣的。把它擺回禪門自己的家規和語錄裡去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禪門,從來沒有廢掉念佛。

證據是現成的。禪宗叢林的家規《敕修百丈清規》裡,白紙黑字有「念佛職」之名——「念佛職滿,在本山當預侍者名」:念佛是一個正式的執事,任滿了,才排得上侍者的名分。僧人病重,大眾要為他「十念阿彌陀佛」;齋堂用齋,維那念佛,大眾合掌。念佛這件事,就長在禪寺的日用裡。

再聽五祖弘忍。他的《最上乘論》裡,有人問:為什麼說守自心,勝過念彼佛?弘忍答:「常念彼佛不免生死,守我本心則到彼岸」,所以說「守本真心,勝念他佛」。請注意那個「勝」字——是「勝過」,不是「廢除」。而且弘忍自己緊接著就補了一句:

勝者只是約行勸人之語,其實究竟果體平等無二。

說「勝」,只是就用功上勸人的話;論到究竟的果體,平等無二。他把向外念佛擺得低一點,可從沒說「不准念」——連那一點高低,他都申明只是方便。

連四祖道信,也有人當面問過他:那——要不要向西方?《楞伽師資記》記著這場問答。道信答:若知心本來不生不滅、究竟清淨,這就是淨佛國土,更不須向西方。然後他補了一句:

佛為鈍根眾生,今向西方,不為利根人說也。

佛是為鈍根的眾生,才指向西方;不是對利根人說的。——他承認,西方這條路,對根器鈍的人,是真實有用的。

所以,禪對念佛做的事,不是「廢除」,是「再定位」——把那句佛號,調轉一個方向:從向外,調成向內。佛號還是那句佛號,只是,所念的「佛」,從天邊那一尊,轉成了——你自己這顆,正在念的心。

道信:念佛,就是念心

這個調轉,道信早就做了。上一部講《楞伽》那條線時,我們聽過他的「即念佛心是佛」。在同一篇開示裡,他先引《文殊般若》的「繫心一佛,專稱名字」——一個字沒改——接著把這法門的裡子,整個翻給你看:

離心無別有佛,離佛無別有心。念佛即是念心,求心即是求佛。

離了這顆心,沒有另外一尊佛;離了佛,也沒有另外一顆心。念佛,就是念心;求心,就是求佛。佛號的外殼,原封不動;裡頭所指的,悄悄地,掉了個頭。

他還告訴你,這樣念,會念到哪裡去:

常憶念佛,攀緣不起,則泯然無相,平等不二。

常常憶念佛,別讓那攀東攀西的妄念冒起來,念著念著,連個「相」都化掉了,歸於一片無相的平等。

你看,淨土那邊念佛,是越念,那尊佛越清晰、越在眼前;禪這邊念佛,是越念,那尊佛越化開、最後化進一片無相裡。同一句佛號,往兩個相反的方向,走。

慧能:名號留著,方向掉頭

把這個「向內」講得最透、最有名的,是六祖慧能。流通最廣的宗寶本《壇經》疑問品裡,韋刺史問慧能:弟子常見僧俗念阿彌陀佛、願生西方——「請和尚說,得生彼否?願為破疑。」

慧能沒有說「生不了」。他先把話挑明:「迷人念佛求生於彼,悟人自淨其心。所以佛言:隨其心淨即佛土淨。」然後反問了一句,極利落:

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

東方人造了罪,念佛求生西方;那西方人造了罪,又念佛,求生到哪一國去?——這一問,戳的不是「念佛」,是「死盯著一個方向求」這件事。淨土若只當成一個地理上的地方,那「往生」就成了沒完沒了的搬家。

說到酣處,慧能索性放話:「惠能與諸人,移西方於剎那間,目前便見。各願見否?」滿座頂禮。他便把淨土的幾位佛菩薩,一個一個,請回了你的心裡:

慈悲即是觀音,喜捨名為勢至,能淨即釋迦,平直即彌陀。

請看——觀音、勢至、釋迦、彌陀,這四個名號,慧能一個都沒丟。他只是把它們所指的,從天邊,轉回了你心裡的德性:你心裡那一分慈悲,就是觀音;那一分肯捨、肯給,就是勢至;那一分能把自己洗淨的力量,就是釋迦;那一分平平直直、不彎不繞的心,就是彌陀。

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

佛,是在你自性裡成的,別往身外去找。

這就是禪的「向內」最精的一手:名號,全留著;可它所指的方向,整個掉了頭——從外,轉回了內。它不是要你扔掉「南無阿彌陀佛」,是要你明白:你念的那個「彌陀」,最終,是你自己心裡那一分「平直」。

念佛的,到底是誰?

這條向內的河,往下流,越流越利,最後,磨出了一把禪門最鋒利的刀。

宋朝大慧禪師上堂,舉過一段趙州和尚的故事:

趙州示眾云:「不得閑過,念佛念法念僧。」便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念?」州云:「念者是誰?」僧云:「無伴。」州叱云:「這驢。」

趙州教大眾:莫要閑過光陰,要念佛、念法、念僧。有僧便問:那「學人自己」這一念,怎麼念?趙州反手就是一句——念的那個,是誰?那僧答了個「無伴」:沒有別人,就我一個。趙州一聲叱:這頭驢!——這一問一叱,把「念」字底下那個從沒被看過一眼的「誰」,硬生生翻了出來。

元朝的中峰禪師,把這個「誰」字,寫進了一首送給高麗國王的偈子:

人生猶如幻中幻,塵世相逢誰是誰?父母未生誰是我?一息不來我是誰?

父母未生之前,誰是我?這一口氣不來了,我又是誰?他的懷淨土詩裡,另有一句,把禪和淨,接成了一個:「彌陀西住祖西來,念佛參禪共體裁」——彌陀住在西方,祖師自西而來;念佛和參禪,本是同一副身骨。

到了明朝的蓮池大師,這個「誰」字,落成了後世人人皆知的四個字。蓮池晚年,重刻高峰禪師的語錄;蓮社裡有人不安了,相顧耳語:師父您旋轉萬流、指歸淨土,何必又殷勤稱讚這部參禪的書?一時眾論洶洶。蓮池在序裡,只答了一句:

但了念佛是誰,不必問一歸何處。

——只要了得「念佛是誰」,連「萬法歸一、一歸何處」那則大話頭,都不必另問了。

「念佛是誰」的用法,極簡單,也極狠:你就照常念佛,念上幾聲;然後,把那道一向往外看的目光,猛地,回過頭來,照向自己,問一句——

這念佛的,到底,是誰?

你看,這還是念佛——佛號一句沒少;可這一問,把那句佛號,從口邊,一把拽回了心底,拽回到那個「正在念的、卻從沒看清過的自己」身上。淨土那邊,是順著佛號,求生西方;禪這邊,是順著佛號,回頭,逼問自心。

向外,向內,一句佛號,分出了兩條路。可這兩條路,本是道信早就說破的——「念佛即是念心」——它們,本是一回事的兩個方向。

把名號,再立穩

禪,把那句佛號,往心裡收,收到無相、收到「念佛是誰」。

可淨土那條河,正往相反的方向使勁——它不把名號往心裡收,它要把名號,往外、往實裡,立得穩穩當當:穩到一個字不識、定不下心、命都快沒了的凡夫,都還一把抓得住。

把這句名號,這樣牢牢立穩的,是淨土宗的集大成者——善導。

下一章,我們回到淨土這條河,看善導,怎麼把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安放成連最沒指望的人,都拽得住的,那一根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