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 成書念門第六部 · 第三章

淨土祖師之二_善導對名號的安立

6.3 善導:把那句名號,立成一根繩

上一章的禪,把那句佛號,往心裡收——收進自性,收到無相、收到「念佛是誰」。

這一章的善導,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他把那句名號,往外、往實裡,立得穩穩當當——立成一根繩,穩到一個罪業深重、定不下心、命都快沒了的凡夫,都還一把抓得住。

一個寫經數萬卷的人

善導是誰?最可靠的一筆記載,出自與他同時代的道宣律師。《續高僧傳》裡寫他:「近有山僧善導者,周遊寰寓,求訪道津。」——近來有一位山僧,名叫善導,走遍天下,尋訪修道的門徑。走到西河,「遇道綽部,惟行念佛彌陀淨業」——遇上了道綽的法席,從此一門心思,只行念佛求生淨土這一行。後來他進了京師長安,「廣行此化,寫《彌陀經》數萬卷,士女奉者其數無量」,又「時在光明寺說法」。(史傳原文以句號斷,這裡照原字序、加今讀標點。)

請注意這幾個字:寫《彌陀經》數萬卷。那是一個沒有印刷的時代,數萬卷,是一筆一筆抄出來的。一個人肯把生命押在這麼一件樸實的事上,他對那句名號的信,是什麼份量——你掂一掂。

上一章曇鸞、道綽挖深的那條淨土河,到了善導手上,被立成了一套又穩又實的體制。他立這套體制的根本之作,是給《觀無量壽經》作的一部注疏,後世稱《觀經四帖疏》。

而這部疏的寫成,他自己在卷末留了一段明文。他說,他要注這部經,「楷定古今」——把古來各家的解讀,校一個定準。茲事體大,他不敢自專,便在佛像前發願求證驗,每日誦《阿彌陀經》三遍、念阿彌陀佛三萬遍。當夜,便見西方種種境界顯現。此後,「每夜夢中常有一僧而來指授玄義科文,既了更不復見」——疏成了,那僧人就再沒出現。所以他在卷末鄭重交代:「此義已請證定竟,一句一字不可加減,欲寫者一如經法。」——這部疏,已請得證定;一句、一字,不可增減;要抄寫的,要像抄經一樣恭敬。

這段話是善導的自序明文。他把自己這部注疏的份量,立到了這個高度。那麼,這部「一句一字不可加減」的疏,到底立了什麼?

連最沒指望的人,都進得去

先說一個教義上的大膽斷定:凡夫,進得了「報土」。

什麼是報土?極樂世界,不是阿彌陀佛隨手變現出來接引人的權宜之地(那叫「化土」);它是阿彌陀佛當年發了四十八願、修行成佛之後,那願力所酬成的、真實的、最高的國土——叫「報土」。

疏中有人問:「彼佛及土既言報者,報法高妙,小聖難階,垢障凡夫云何得入?」——既然說那是報佛報土,報土這麼高妙,連小乘聖人都難登其門,滿身垢障的凡夫,憑什麼進得去?

善導答:

若論眾生垢障,實難欣趣。正由託佛願以作強緣,致使五乘齊入。

若論眾生自己的垢障,確實難有指望;可正因為託了阿彌陀佛的本願作一股「強緣」——強有力的增上緣——從聖人到凡夫,五乘一齊都進得去。你看,這還是上一章那條船的道理:最高的門,向最低的人敞開了,靠的是那一頭的願力。

善導還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觀經》講「九品往生」,上品、中品、下品。從前的諸師,多把上品讀成修得很高的聖者菩薩,只有下品才勉強算凡夫。善導偏不。他通看《觀經》文意,斷定這九品,「總是佛去世後,五濁凡夫,但以遇緣有異,致令九品差別」——通通是佛滅之後五濁惡世的凡夫,沒有一個天生的聖人;差別只在遇上了什麼緣。他說得明白:「上品三人,是遇大凡夫。中品三人,是遇小凡夫。下品三人,是遇惡凡夫。」遇大乘之緣的凡夫列上品,遇小乘之緣的列中品,遇惡緣、卻在臨終遇上善知識的列下品。

凡夫,從修行階梯邊上那個「例外」,被善導一把扶到了正中央——成了這部經的主角。

兩種深信:絕望,與信靠,同時

善導把這一切,落到一個修行人的心裡,講成一段極深、極暖的話。他釋「深心」說:「言深心者,即是深信之心也。」而這深信,同時是兩種——

一者決定深信,自身現是罪惡生死凡夫,曠劫已來常沒常流轉,無有出離之緣。

頭一件,深信「機」——深信你自己的根器實況: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現前就是一個罪惡的、在生死裡打滾的凡夫,無量劫以來一直沉、一直流轉,靠我自己,沒有一絲出得去的緣。

二者決定深信,彼阿彌陀佛四十八願攝受眾生,無疑無慮,乘彼願力定得往生。

第二件,深信「法」——深信那願力:阿彌陀佛那四十八願,就是來攝受我這種眾生的;無疑、無慮,乘著那願力,定得往生。

請細看,這兩種深信是「同時」的:一面,是對自己徹底地絕望——我這人,靠自己沒救;另一面,是對佛願徹底地信靠——可那一頭,定能救我。這兩樣看著矛盾,其實是一件事的兩面。正因為你對自己徹底死了心,你才肯把整個身家性命全交給那一頭的願力;也正因為你信那願力定能救你,你才敢於承認自己是個一點指望都沒有的凡夫,而不被這承認壓垮。絕望,和信靠,在同一顆心裡同時站著——這,是淨土最深的那一口氣。

兩條河,一條白道

善導把這顆心,畫成了一幅圖——「二河白道」。這幅圖,一千多年來,畫進了無數的壁畫、戲文、勸善的書裡。

他說:想像一個人往西走,身後群賊惡獸追來。前面橫著兩條河:南邊一條火河,北邊一條水河,中間夾著一條白色的小路,只有四五寸寬,通向西岸。這人前有水火、後有追兵,疏中寫他心裡的盤算,一字一字都是絕境裡的話:

我今迴亦死,住亦死,去亦死。一種不勉死者,我寧尋此道向前而去。既有此道,必應可度。

回頭也是死,站著也是死,往前也是死——橫豎是死,我寧可循這條道往前走;既然有這條道,應該過得去。就在這時,東岸忽然傳來人的勸聲:「仁者,但決定尋此道行,必無死難,若住即死。」西岸上又有人喚:「汝一心正念直來,我能護汝,眾不畏墮於水火之難。」這人聞此遣、彼喚,便正身正心,循道直進,不生疑怯退心,須臾即到西岸,永離諸難。

這是喻。善導自己合喻說:水火二河,喻眾生的貪愛如水、瞋憎如火;那條白道呢——

言中間白道四五寸者,即喻眾生貪瞋煩惱中能生清淨願往生心也。乃由貪瞋強故,即喻如水火。善心微故,喻如白道。

它就是你在滿心貪瞋之中,還能生起的那一點願往生的清淨心。為什麼那麼窄、那麼薄?因為凡夫的善心,本來就這麼微弱。

那兩岸的聲音呢?善導說,東岸的勸聲,喻的是釋迦——佛已滅度,人不可見,但有教法可循,所以「即喻之如聲」:你聽得見那聲音,卻見不著說話的人,那是留在經教裡的叮嚀。西岸的呼喚,喻的是「彌陀願意」——阿彌陀佛本願的召喚。疏中收束說:「仰蒙釋迦發遣指向西方,又藉彌陀悲心招喚」,行者信順二尊之意,不顧水火,乘彼願力之道而去。

你看——救這人過河的,不是那條白道本身有多結實(它薄得很);是兩岸的兩個聲音:身後釋迦的發遣,前面彌陀的招喚。你那一點微弱的善心本撐不起這一趟;可一頭有佛催你上路,一頭有佛喚你過來,你就,過去了。

為什麼是「稱名」,不是「觀想」?

那麼,這條白道,具體怎麼走?善導把它定在一個最樸實的動作上——稱名。

《觀經》本來教的是十六觀,一層一層觀想極樂。可善導在《往生禮讚》裡自設一問:「何故不令作觀,直遣專稱名字者,有何意也?」——為什麼不叫人好好去觀,反而直截了當,只叫人專稱名字?他自己答:

乃由眾生障重,境細心麁,識颺神飛,觀難成就也。是以大聖悲憐,直勸專稱名字,正由稱名易故,相續即生。

因為眾生業障太重,極樂那境界又太精微,我們這顆心太粗,神識像飛揚的鳥一樣定不下來——那觀,難以成就。所以大聖悲憐,直接勸人專稱名字:正因為稱名容易,才能相續不斷,相續,便得往生。(此書原刻以句號逐句斷開,這裡照原字序、加今讀標點。)

在《四帖疏》裡,他講到行者臨終稱名、化眾來迎那一段,又點出一句:「然望佛願意者,唯勸正念稱名,往生義疾。」——望準阿彌陀佛本願的用意看,他真正勸的,就是正念稱名,往生最快、最直。

於是善導把「稱名」這一行,立成了淨土修行的「正定業」——正主:

一者一心專念彌陀名號,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念念不捨者,是名正定之業,順彼佛願故。若依禮誦等,即名為助業。

一心專念那句名號,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念念不捨——這就是正定之業,因為它「順彼佛願」。要認清一處:善導立稱名為正主,並沒有把禮拜、誦經廢了——那些叫「助業」,仍是正經的輔助。他做的,是把整個淨土修行的重心,穩穩地挪到了一句名號上。

為什麼非挪到名號上不可?因為觀想要靜、要細、要有本事;可名號,誰都念得出。一個字不識的、心定不下來的、臨終斷氣前的——他觀不了那精微的淨土,可他喊得出那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善導把那根繩,立在了這裡:立在連最沒指望的人,都還抓得住的地方。

兩條河之間,一座橋

到這裡,兩條河的樣子,都清楚了。

淨土這條河,善導把它往外、往實裡挖——把名號立成一根繩,連最沒指望的凡夫都抓得住。禪那條河,慧能把它往內、往心裡挖——把名號收回自性,問一句「念佛的是誰」。

一個向外求生,一個向內見性;表面上,越走越遠。

可就在這兩條河之間,還站著一個人。他不選邊。他把念佛,排成了高高低低的好幾層,讓向外的、向內的,深的、淺的,各得其所——他的橋,兩岸都搭得上。

這個架橋的人,是天台宗的智顗。

下一章,我們上這座橋。